大魏女史(520)
皇后质问:“尉尚书令,陛下平时最信你,将整个尚书省事务都交给你,你却让陛下忧心至病,你可知罪!”
随她话音落,皇帝眉眼齐皱,含糊几声梦话。
做梦中嚷出声音是很费力的,众人看见皇帝浑身都在使劲,似从绝坑中往外爬,额头至颈眼见着出汗。
杨范赶紧上前,拿干净汗巾稍稍擦拭,退下时,满身汗的人变成了他。
尉窈回道:“皇后责备的是,但眼下要紧的,是如何让陛下安康。”
如她揣测,皇后果然提议:“崔彧医术不精,召王显回来吧。”
元怿说道:“召王显回京的诏令,昨天已经发出。”
皇后一怔。
任城王和尉窈均点一下头。
由此可见,皇帝让门下省发的密诏!
召王显这件事,尉窈的确不知情,好在她提前防备了,早在雍王府那场酒宴,她就和太师元勰有约定,只要掌握扬州兵权,立刻派人去相州“请”王显。
皇后能想到利用王显来插手朝政,这招棋可见高明,然而一山更比一山高,王显回京之路,在一个月前就被截断!
皇帝似变化了梦境,不再有挣扎怒容,而是隐入疑惑,并且抬手臂乱抓。
任城王:“要是能听清陛下说什么就好了,说不定能对症唤醒陛下。”
此时元澄这么说,定有深意。尉窈一边思量,一边目视皇帝,不知怎的,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元恪的情景。
那时她是秘书省的九品校书郎,那晚她在库舍里翻找笔记,为了快速阅看,把一个小灯笼绑到额头,摇摇晃晃的,才没在元恪进来库舍的时候看清对方模样。
尉窈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皇帝难得一个调皮动作,歪头避着灯笼打量她,她不知道对方当时在想什么,她当时想的是……平城旧宫的几片木牍,以及埋在元恪旧院的书信。
她把在木牍上答迷当成趣事,结果是差点丢掉性命,好在母亲和君舅结势,用张文芝的命,替了她的命。
至于那些书信,内容更让人不敢深想,废太子元恂活着时,元恪竟敢只用赵修那样的蠢货,和出家为尼的幽后结势,待废太子死,他立即被幽后选中,说服孝文帝,接进洛阳宫抚养。
只是元恪没想到,自己的生母在迁来洛阳的路上就被害了。母逝之仇,到底是幽后全担了,唯一记载着元恪也涉及其中的书信,永远埋在旧宫,知情者寥寥,想必这也是赵修“失踪”,元恪没让王显尽力查的原因。
皇帝又一次抬手,看来是真的想抓什么,这次喊出的声音也颇清楚。
尉窈停止胡思乱想,问:“谁听清陛下在说什么?”
殿内近侍全低下头,眼盯脚尖,没人敢说话。
“你,你是谁?”皇帝再喊。
君臣在一起久了,才能看出皇帝的急躁里,有怒、有想杀人的郁结!
尉窈当机立断,命令崔彧:“陛下再这样,恐怕更伤圣体,诊治吧。”
任城王:“诊治。”
元怿也同意:“诊治。”
皇后没言语,让出位置。
崔彧缓缓下针,轻捻,速拔!
皇帝睁开眼睛的一瞬,尉窈后退、侧避,躲到了皇后身后。
梦境里陡然要噬人的三眼怪物,变成距离最近的皇后,立时让皇帝惊出冷汗!
那些久藏的惶恐,对宗室大室结党的狐疑,对于家无人替代于烈老将军的恨,对母族全是无能之辈的嫌恶,对叔父元勰的深深忌惮,全在元恪睁眼的一刻,转化到皇后身上!
于皇后看出来了,她不知原因,习惯地低头。
这一低头,又犯大错!落在皇帝眼里,被想象成心虚。
“皇后离开。”
天子一道命令,语甚轻,却如重雷劈下。
等于皇后走,皇帝先催清河王:“四弟,再催王显。”
元怿赶紧领命称“是”。
皇帝移目尉窈,虚弱声说:“尚书省事务,办好。”
尉窈眼眶红通,先泪目承诺:“臣办事,陛下皆可放心。”
她再道:“上回陛下赐臣的花枝,发芽了,明日臣就把花枝带来,为陛下增福去疾。”
皇帝唇边现出笑纹,道:“朕知这场病来得凶,需休养,元澄,朕命你为司空,接下来的半月,与司徒元羽、尚书令尉窈、侍中元怿一同处理国事,勿让朕忧。”
三名大臣同声领命。
皇帝:“朕想去殿外透透气,元……尉窈吧,尉窈陪朕。”
尉窈即将痛哭的模样,令皇帝改口,原想嘱咐元澄几句的,改尉窈陪伴,元澄、元怿不敢离太远,站在殿外的台阶下望着,等候。
这时节的夜晚不凉,皇帝仰望皎月,又想起梦境里长着明亮第三目的怪物,刚才迁怒皇后,现在皇帝头脑清楚了,恐吓他的怪物其实是六叔元勰。
“尉窈,朕病期间,不管太师讨粮,还是要兵器、战马,想办法拖延。”
尉窈做思考状,而后才应:“是。”
皇帝说的“拖延”,可不是仅拖延这么简单!是让她做到既不能真的延误对南战事,也不能让太师借机发难,鼓动扬州的兵将不满朝廷。
换句话说,皇帝无计可施了,打算借着今回的病,逃避太师接下来必然将威逼朝廷的举动,把如何解决的重担,扔给了尉窈!
第457章 尉骃之卦,萧衍之卦
从君臣谈话过后,皇帝元恪就卧榻养病,停了朝议,由司空元澄、司徒元羽、尚书令尉窈、侍中元怿在西柏堂处理国事,百官无论有何急事,文书都得递至西柏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