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平(107)
既然林瑜对情感的波动不敏感,那他们就把这些情感量化成理论给她听,他们在一切上都做到了最好最满。
林瑜爱他们吗?
这是肯定的。
但她大学结束选择留在北京的那三年,她鲜少想起他们;在高中开始住校且一住就是三年的日子里,她几乎没有想过家;第一次踏进全然陌生的班级里,她也没有像其他低年级的孩子一样哭着要人来接。
林瑜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不打闹,不惹事,校级、区级、市级甚至省级的画画奖杯她都拿过。
在别的同样有孩子的家长面前,李丽红说起林瑜时,脸上总是即便刻意谦虚也掩饰不下去的得意。
每次有这样类似家长与家长之间的小聚会,林瑜都免不了被推到人群中间接受来自其他家长的赞赏,次数多了,她总是感到厌烦。
在所有夸赞她的词汇里,她觉得最刺耳的便是“乖”这个词。
乖?
几乎是身边的所有人都认定了自己很听话,很顺从。
每当被冠上“乖”或是类似的形容词时,林瑜觉得她自己好像被剥离了属于她自己的想法,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捏来捏去的泥偶。
林瑜想起那些同样被誉为“乖孩子”的同龄人,他们各有各的反应。有些会顺从地扎进父母的怀里,害羞地笑笑,只有少数几个会把头撇开,大部分和林瑜一样,只安静地站在那里,而过于沉默的反应又像是对此的认同。
为什么会选择去北京的大学?
这个问题林瑜在先前就已经想过了——一是出于学校指标的期望,而是出于叛逆。
“叛逆”这个词出现在她脑海里时,她感觉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子都明朗了。
发觉自己叛逆的契机是佘引章向她抛出橄榄枝,在她给李丽红打去电话,说她要留在北京的那一刻。
她那时在以一种极其幼稚的方法和父母较劲,可她甚至不敢揭掉自己身上那层“乖巧”的皮。
蒙在她脑子里的雾水被彻底擦净了——原来叛逆才是整个贯穿了她的前小半个人生的核心。
“沙沙沙——”
林瑜抬头,透过房间的玻璃窗向阳台外看去,窗外的树还是那么绿,丝毫没有因为冬天的到来而显出分毫萧瑟的颓色。今天是个晴天,天空的正中间,太阳正高悬。
又听错了。
没有下雨,外面是晴天……
阳台上还晾着一条抹茶色的毛线围巾,上面勾了图案,是一条小鱼的形状。
围巾是刚入秋那会儿,李丽红给林瑜新打的。
林瑜突然有些想哭。
大概是她从父母身上得到的爱太圆太满,给了林瑜肆无忌惮的底子。
她不喜欢他们让她被误以为是一个泥偶的行为,甚至说得上是厌恶,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上得到的东西太多了,林瑜说不出一点儿带刺的、拒绝的话。
比起直截了当的拒绝,她选择避开这个话题,连带着后来的许多真实想法都一同回避了他们。
坐上离家的火车时,她心里是期待的,像是拉磨久了的驴突然卸下了身上的担子。
如她所愿,脱离了从小生长的圈子,她终于没再听到任何和“乖”类似的形容词在自己身上出现过。
林瑜又慢慢觉察出来,“乖”这个字用在她身上并不过分。她的天赋放到一个全新的环境里,不过也只是芸芸三千里的一瓢而已。
她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林瑜试图推翻先前陈旧的十八年,她一定要得到全然不同的评价。
于是,周围人对她的评价变成了统一又贬义的“孤僻”,可这个贬义词放在她这里反而更像是对她的无声褒奖。
直到佘引章闯进她生活,给她递来一把可以彻底结束这场漫长战役的刀子。
她用一份劳务合同和一通电话通知了她的李丽红和林方诚。
就在她以为父母会给她一些不同以往的激烈态度时,林瑜又天真地低估了对她父母对她的包容性,林方诚甚至是鼓励的态度。
林瑜拿起桌上的电容笔,习惯性地夹在指尖转着把玩,金属外壳的触感冰凉,放在手里沉甸甸的。
“啪嗒”一下,电容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时候,林瑜意识到那段时间她的内里有多空虚。
谈及这点,她想她该好好感谢佘引章。
她身上所有的技能,都来源于和她在北京的那三年。
人是由过去组成的,对林瑜而言,佘引章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一环。
佘引章给她的不仅是专业外的知识技能,她还带林瑜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林瑜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被拉得很长,仿佛这口气能帮她丢掉些什么。
要说遗憾什么,大概是因为欠佘引章一个正式的道谢吧……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概还在不停地出差、拉业务。
林瑜后来搜索过佘引章的公司网页,她很厉害,她的公司又扩大了。
阳台的窗户每关严,一点儿凉风从窗缝里灌进阳台,又吹进她卧室的窗户里,林瑜伸手想关上自己房间的窗户,抬手,却不小心碰掉了桌边的钱包。
钱包有些旧,是她和佘引章亲密的友情伊始时,佘引章找皮革厂给自己定制的。
稀疏平常地用了这么久,林瑜都快忘了这只钱包的最开始的意义。
林瑜毕业时,佘引章来了学校一趟,在林瑜穿着学士服和导员合过影下台时,她递上了给林瑜准备的毕业礼物。
林瑜打开,是一只裁剪精细,皮料昂贵的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