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平(5)
那天他坐在医院里,脑子想的是刚上大学不久的儿子罗志麟和正在读高三的侄女罗倍兰。
罗湖生捏着确诊单,他恍恍惚惚,突然就懂了天塌了是什么感觉。
那晚罗湖生和刘淑华第一次爆发那么大的争吵。
两个孩子就在客厅里沉默地听着两个大人绝望的嘶吼。
争吵从治不治,怎么治,最终不可避免地围绕到罗倍兰的去向。那几分钟里,刘淑华十几年来的怨气达到了顶峰,她口不择言地发泄着积压已久的痛苦。
突然,罗志麟一拍桌子说自己要休学先打两年工。
刘淑华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从绝望到愤怒再到偃旗息鼓,最后泪流了满面,瘫坐在椅子上。
罗倍兰依然沉默着。
第二天,她偷偷取了些钱,带着几件衣服就一个人南下去打工了。
一去就是三年。
第一年罗倍兰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家里的属于她的生活物品是她消失前不小心留下的水渍,而往后每月固定打来的钱是不知道从哪里飘回来的水蒸气。
第二年初春罗倍兰打了第一个电话问罗湖生的身体,那个电话是刘淑华接的。她们平静地互相问候,罗倍兰得知家里开了一家粉店,生活慢慢好起来了。
刘淑华说,兰兰,回家吧。
罗倍兰努力不哭出来,在声音哽咽的前一秒挂了电话。
第三年,罗志麟大学毕业,他软磨硬泡了好久罗倍兰才和他一起回了家……
邻床的女人呕吐声依旧继续,听得人牙根发酸。
两个女人之间并没有什么话可说,沉默让罗倍兰有些尴尬。
表哥罗志麟上个月初打电话来,说等他过了实习期,他的工作就会稳定下来。和电话一起来的,是银行账户上打来的一笔钱。
一千两百块钱。
数目不大,但刨去罗志麟自己的生活开销,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拿出来的上限。
近段时间罗湖生的精神状态也慢慢好起来了,肚子里不再总鼓鼓胀胀地灌着腹透液,他也愿意出门见人了。
等罗倍兰回到身边,又看到罗志麟打来的一千二百块,他才松口答应做开瘘手术。
医生说,一旦开始做血透,罗湖生的肾就不再保留肾功能了。
按照医生的叮嘱,罗倍兰给家里添了一个体重秤,就放在罗湖生的卧房里。起初,罗湖生对那块秤的态度十分恶劣,他几乎是立即把它挪到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罗志麟有天晚上,看着那个被罗倍兰重新挪回来的秤,情绪低落,闷着嗓子说,他小时候在村里,家里养的鸡鸭每天都会拿出来掂一掂,够份量了就去集市上卖掉。
不知道是他对罗倍兰做出解释,还是自言自语。
罗倍兰只觉得这个比喻既没有逻辑,又没有意义。
低头看了眼时间,罗倍兰借着上班的由头提前离开了医院。
罗倍兰打工的地方是家靠近市中心的高档餐厅,建了三层,环着一个大院子,装修很高端。罗倍兰在饭店里做招待,固定工资三千八。
她换上工作服,一件白衬衣和黑色包臀裙,在店里碰见了林瑜。
林瑜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他们正被服务生往餐桌的方向领。
那个男人长相清秀,和林瑜一样戴了一副眼镜,看着斯文,和林瑜站在一起倒显的很配。
那个男人罗倍兰是眼熟的,他经常带人来餐厅,有男有女,能看出来是来谈生意的。但和林瑜显然不是。
林瑜也看见罗倍兰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轻轻朝罗倍兰的方向点点头,随后跟着招待上楼了。
她这样的人也会谈恋爱吗?罗倍兰心想。
罗倍兰很难想象林瑜这样的人会喜欢上什么人。
她一直觉得林瑜是个很奇怪的人,说不上来哪里怪,但是给罗倍兰的感觉,就是她很矛盾。
这样的感觉或许直接来源于她的名字。
林瑜……鱼,林鱼?
林子里怎么会有鱼呢?
她爸妈取这名字这听着不难受吗?罗倍兰暗自腹诽。
不过有时候罗倍兰真的觉得她是条鱼投胎来的。
就比如她吃粉的样子。一般人都是用嗦的,一口解决一筷子。但她不一样,她是先把粉叼嘴里,然后一段一段捞进嘴里,最后嚼吧嚼吧吞下去。
还有和人说话的样子,有时候答的很快,但大多时候都不急不徐的,偶尔得多反应那么一会儿。
她的嘴唇形状圆圆的,一张一合,像条小鱼吐泡泡。
借着领客人上包间的机会,罗倍兰往林瑜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和那个男人面对面坐着,罗倍兰只能看见林瑜的侧脸,她好像微笑着在说些什么,对面的男人很有兴味地听着。他们之间的氛围很融洽。
她看上去……很喜欢那个男人?
过了一个小时,他们回到一楼结账。
男人主动付的账,他在餐厅有贵宾卡,收银小妹示意罗倍兰去给他们取一个礼品。
罗倍兰在一堆奇形怪状的玩偶中挑了一只粉红豹。
粉红豹是牛仔造型,罗倍兰捞过它两条晃荡荡的长腿,把两条腿塞进粉红豹脖子上的领巾。粉红豹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打包送到了林瑜怀里。
“林姐,原来你有对象啊?”罗倍兰低头凑到林瑜耳边,带些八卦意味地问。
后者迅速地回头确认了一下男人的距离,随后摇摇头,轻声说:“是家里介绍的相亲。”
男人很快就结完账,林瑜抱着造型奇异的粉红豹,坐上了男人的黑色小轿车,临走时冲罗倍兰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