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美人(79)
惊愕,狂喜,惊疑,震撼,心脏重重落地的沉坠,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
一切喧嚣都被热流掩盖,嘈杂倏然平寂,万籁俱静,他只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呼吸声,交错绵长。
……南观在说什么?
和我一起,结束这一切。
什么意思?
“铬刚部队前西南大区、现江南大区驻守负责人,上尉闻过。”
“五天前的深夜,你只身来到明江玩家总局,对我说了一句话——”
月色明亮的凌晨,刺杀落幕后几乎停滞的夜风中,碎玻璃折射出波光粼粼、影影绰绰的光辉。
英俊而强势的铬刚队长,贬谪落难的前任大总督,曾经的学生与老师彼此相对而视,充斥着心照不宣的试探、对峙、审视、伪装。
暧昧轻佻的呢喃悬于舌尖,像是一声久别重逢的问候,又像是从此纠缠绑定的誓言。
——“我一直希望能与你见面,南总督。”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看过你进入铬刚部队以来所有的行为轨迹、工作成果,我能透过那些刻板冰冷的纸页报告,看到你坚硬难以撼动的信念,烙印在你身体、灵魂和本能深处的理想,燃烧着比滚烫的黄金还热烈耀眼的火光。”
南观的话宛若来自天际的箴言神谕,又好似自海底传来塞壬的歌声。他说话声音并不重,吐字利落平稳,但每个音节仿佛都有直击心灵的力量。
闻过压根移不开视线,连动一动眼珠都做不到。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我始终坚信这句话,无论是成为LIN时对于未来铬刚中坚力量的训导,抛却玩家的身份与未知的存在做孤注一掷的交易,还是成为NO.3大总督后几乎倾尽一切强硬推行《修订玩家条例》,甚至不惜激化社会矛盾,也要弹压玩家过界的权利。”
南观轻柔而紧逼地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闻过的眼睛。
“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对吗?”
“……”闻过哑声开口,“你的终极理想是什么?”
“将绝对的平等归还给人类。”
“你要怎么做?”
“……”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那样近,以至于闻过可以看到南观纤长疏密的睫毛下,如浸入流水般坚冷纯净的黑色眼珠,深邃而不见底,静止难以撼动。
“这是另一个问题。”
他回答。
“闻过,你会知道的——我因此与你再次相遇,你正在寻找答案,而就在刚才、我已经告诉你怎么去做。”
闻过的手指轻微颤动,他几乎立刻意识到南观每句话的言下之意。
——南观与连衡所乘列车脱轨爆炸案。
——逼张冼民说出真相。
——去查孔云。
“我知道结束这一切的根本方法,彻底结束玩家与普通人之间矛盾的途径,让人与人之间所拥有的权利生而平等,将一切因等级而起的支配、侵犯与践踏完完全全地消灭殆尽——”
“这才是我与它们的、真正的交易。”
“我不能告诉你交易的具体内容。”南观闭了闭眼,睁开眼时目光沉静而决绝,像高山融化的雪水,“所有的真相像藏在迷雾里的伪装,而面对未知的外星、甚至是来自于高维的生物,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甚至几乎是一无所知。”
“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做。”他看着闻过的眼睛,又像透过他的瞳孔,遥望诡谲不安的未来,“我无法预知有多少人已经与它们取得了联系,也像我一样,做出了选择。”
“我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我已经选择了这条道路。”
“那么,我便不能再停下。”
南观将脸缓缓贴近闻过,几乎逼视着他的眼睛。
“现在,回答我。”
“你是否,仍然站在我这边?”
闻过直直地看着南观,浑身血液奔涌,心脏几乎炽热到战栗。
这才是他。他想。这才是南观。
这才是青少年时代在我灵魂深处种下一颗种子,根脉深植于心脏血脉、铭刻缝隙的LIN。
这才是我于地面仰望云端时,钦慕与追随的、以一己之力与玩家猖獗纵横世道对抗的南大总督。
他一直都在那里,在我信念与理想的起始与尽头,在我曾经数次午夜梦回,如今却恍若触手可及之处。
“是的。”
闻过向前一步,英挺的鼻梁几乎与南观的眉心相碰。
他深深地注视着他的老师、他的教官、他的引导者,总是含笑而显得轻佻浑不正经的锋利薄唇轻启,显现出近乎誓言的真挚与庄肃。
“我站在你这边。”
原来,我一直在追随你。
我一直、一直地,把你放在我心里最重要的角落,把你放在我信念中最纯粹的地方。
——我想跟从于他,我想与他并肩同行。
——我想了解他的全部,我想明晰他的眼睛里所看到的一切。
——我想看清他走来的道路,我想尽我所能庇护他走向迷雾重重的未来。
“让我与你一起,结束这一切。”
南观微微垂下眼帘,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非常浅淡、复杂,却漂亮柔和得难以言喻。
“请别忘记你的回答。”
.
啪嗒。
隔壁房间清脆微小的开关声响起,是熄灯;随后窸窸窣窣的被褥摩擦隐秘传来——应该是南观掀开被子,准备休息。
一墙之隔的黑暗中,闻过双臂枕在颈后,眼睛一眨不眨,静默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心口上的交错桃心纹路正在流窜着金色亮光,“纵情”铭刻无声运作,闻过作为黄金等级玩家的五感变得无比敏锐精准,一切细微的声响都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