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罐罐(2)
老房子没电梯,楼层矮。
陈今穿鞋够得上一米八出头的个子。
他撞过一两次头顶的水泥白墙,上楼一直保持着弯腰的习惯,到了家,他把雨衣脱了抖了,放在门口一个空的擦得干净的鞋架上,掏钥匙开门。
门开时还发出咔咔声。
陈今踩着干净白袜踏上脚垫,蹲下把在外穿的鞋擦了,摆一边。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
木柜子木沙发木床,窗户玻璃颜色是几十年前的绿色,银铁包边,可不管是地面还是窗台,每个角落都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家里冷,也没有暖气片。
陈今屁股都没碰到沙发垫子,就饿得烧心。
他烧了壶开水,从厨房边上一米多的小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葱,以及冷藏层的一小罐子猪油,给自己煮了碗面,一个人坐在一米二不到的木头桌子上,几口嗦了个干净。
光溜溜的面汤上,浮着一层漂亮的绿葱花和油光。
陈今放下筷子。
呆呆盯着面前的大碗,安静了一会儿没说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他今天吃了三顿。
一个上午。
两个卤蛋四个生煎一碗赤豆粥,两个手那么大的藕丁肉包,一碗面。
以前他也吃得多。
但是这半个月,他跑单子已经减少了一大半,比起前几年不要命一样的挣钱,累都算不上,结果越吃越多,越吃越多……
他还是那么瘦。
肉到底长在了哪里?
对于现在的陈今来说,只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陈今抓住衣角,松开,又捏紧,重复了几次动作之后,他听见自己左右脑博弈。
就……
看一下?
陈今整个人都特别不自在。
有着说干就干的一贯心理,他双眼一闭,利落地把棉服外套拉开,毛衣、打底秋衣都捞起来,只迅速瞟了一眼——原本劲瘦平坦,毫无一丝赘肉的小腹上隆起一个微小弧度。
圆润小巧,结结实实一坨肉。
他刚吃饱了坐着,窝着肚子,更是明显。
陈今秀气的眉峰一拢,瞪大眼睛,急促而惊恐地说了句我靠,又手忙脚乱地盖上衣服,秋衣都来不及扎进裤子。
他好半天没回神。
……长大了?
这次都不用他手上去瞎戳瞎按,光肉眼就能看出来了。
不然呢?
特么的都四个多月了,要是还看不出来才是吓人。
陈今两只手从脸抹到后脑勺。
他低着头,脸埋在自己手臂下,发出一串类似于气急败坏的呓语,谁也听不清楚,再次抬起头,他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眼神坚定无比。
木凳子和瓷砖摩擦的尖锐声响起。
五分钟后。
陈今在房间的床头柜翻翻找找,抽屉不太灵光,不管怎么只能开一半,他伸手扒拉到里面,掏出一个肥厚的相册,避开他一大堆照片,翻来翻去……
终于,从倒数第四页的夹层里,抽了一张白色的纸出来。
陈今起身让屁股换了个地儿。
他坐到书桌前,盯着台面上的绿花边老式台灯,仿佛和这灯有仇,他别开头,看外面大雨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只两秒,他转身从台灯底下,抽出一张质感上乘的银灰色烫金卡片。
他一味地看。
陈今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上头的电话,开免提,等待。
一、二……
“喂您好?”
三秒不到就接了。
陈今心脏短暂地颤了一下。
不是。
声音不对。
他冷静下来,“你好,我找陆——就是,这个电话是他的,陆应倬。”
“请问您是?”
对面男声音调标准,堪比播音专业级别,不卑不亢,也让人很有交谈的欲望。
“我……”
陈今捏了捏拳头,紧接着灵光一现,吐字和语气都很稳:“我姓陈,叫陈今,几个月之前我接过你的代驾单,我们见过,你是他的秘书对不对,姓何,带银色的窄框眼镜?”
哐!
电话那头忽然有一点响动。
陈今趴在书桌上,盯着通话时间。
他都还没问怎么了,对方语速提了一些:“对的,陈先生,这是陆总的工作号码,一般都是先接到我这边,是这样的,目前最快可以帮您安排到陆总的午休时间,大概半小时后,您方便过来吗?”
陈今:“……”
他问了吗?
“陈先生?”秘书显然比他贴心多了,“打过来的这个号码,是您的私人手机,是吗?”
陈今点头,“嗯。”
“好的。”秘书语调似有若无地在往上走,“我可以随时联系到您的,对吧?”
陈今也说对。
他一想到几个月之前。
印象中,陆应倬被一众穿着得体的精英拥簇,所有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才问:“我这里距离有点远,雨天估计还要堵车,四十分钟左右,可以吗?”
“可以的。”
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秘书正微笑,语气和煦:“您住在哪儿,需要我派车去接您吗?”
“谢谢不用。”
陈今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没再和人客套。
确定好一定能见到人,他挂掉电话,准备换衣服出门。
可刚一打开衣柜,他就愣住了。
不对。
不就是见个面谈个话吗?
他和那人不清不楚上了个床,搞出这么一桩大事,先不说人家是不是觉得他脑子有病,他还上赶着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
陈今扫一眼还算满当整齐的衣柜。
又把柜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