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褥也像是刚换过，看起来蓬松柔软，床榻上铺陈得整整齐齐的。

他脱下身上的大氅递给侍女，先靠坐在暖榻上闭目养神，顺便等冻僵的躯体慢慢回暖。

不多时，便有侍女来请，告诉他可以沐浴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跨进了浴室。

只见整个室内水汽袅袅，整个空间都笼着一层白茫茫的热气，如进了仙宫秘境一般。

耳边隐约可听见哗啦啦的流水声，应是竹筒的热水被注入水池时发出来的。

男人眉头一蹙，问：“不是说用浴桶吗？”

哪需要如此麻烦！

没有得到回应，他回头一看，发现身后空荡荡的，刚才服侍的人已经不见了。

男人正要冒火，又见前面一个穿着侍女衣服的小丫鬟正在浴池边忙碌着……

忙着往水里撒花瓣？

她头埋得很低，又隔着茫茫水汽，远远看去，只能看到一道不太清晰的背影。

赵玄嶂冷声道：“出去吧，这里不用你服侍。”

小丫鬟低低应了一声，起身便低着头往外面走。

他背对着她，漫不经心地解着腰带。

倏的，一道极为细微的铃铛声钻入了耳朵。

他蓦的回头，目光如利箭一般投射到雾气中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上。

沉声道：“站住！”

小丫鬟背脊僵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

“转过身来！”

那人迟疑了一下，慢慢地转过了身。

赵玄嶂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紧绷的神色倏然一松。

乐了。

他长腿一迈，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捏起女子下颌，逼迫她看向自己。

“玩上瘾了？早上扮小太监，晚上扮小丫鬟？”

闻愿姝丝毫没有被识破的窘态，反而调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王爷怎么认出来的？”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看向她的脚踝，问：“脚上是什么？”

她身子往后瑟缩了一下，有几分羞赧地垂下了眼眸，否认：“没什么。”

“没什么你躲什么躲？”

男人干脆一把将她抱起，就近放在了浴室里的春凳上，然后俯下身，一把握住了她的脚踝。

将裙摆撩开，扯开袜子，才发现她莹白如藕节一般的脚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金色链子，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当初她恼恨不已，自己用小衣绞断的链子，又被她自己戴了回去。

她的脚往回缩了缩。

雪白的贝齿轻咬下唇，有些别扭地别开眼。

“刚学了一支舞，想一会儿跳给王爷看的，没想到被王爷发现了。”

赵玄嶂维持着蹲着的动作，眸光黑沉沉地落在那根链子上，心情有些复杂。

链子和浴池代表着什么，他怎么会不懂？

那几乎是闻愿姝最不愿意回忆的过往。

那个时候，也是她最恨自己的时候。

而如今，她却用这些来讨好他。

赵玄嶂并不觉得快乐。

以前他也不知道他爱这个女子什么，许是她万里难挑其一的美色？

可后来，他认真想了一下，他被她打动的时候，难道不是初见时，她扑过来拦住他的鞭子，明明害怕得浑身发颤，还是背脊坚韧地跪在他面前的那股倔强劲儿吗？

那让他想起了五岁时跪在皇后面前求情的小小的自己。

许是，他觉得他们是一样的人吧，一样的可怜，却又一样的不认命。

若闻愿姝一直只知对他曲意逢迎，没有任何骨气地任由他驱使，甚至跟着他进王府做了妾室……

若没有她从别院里突然的离开……

他大概根本不会有机会了解真正的她，也不会对她产生那样浓厚的兴趣。

她就如一朵从泥泞里开出的花，被风雨无情地摧打，却懂得在暴风雨来袭时蔫头耷脑地收起花瓣。

但等太阳一出来，她又会努力地昂起头，坚韧地盛放。

所以，刚开始，他也有看不惯她的时候。

他恨她的伪装，恨她的欺骗，便也陪着她演戏。

后来揭穿她后，他拼命想要折断她的傲骨，想让她屈服，想让她爱自己。

但当她真的丢弃一身傲骨，他反而第一个接受不了。

任何人都不配让她如此，即使是为了他赵玄嶂也不行！

因为他发现，他爱的就是那样倔强又坚韧的她。

他喉咙哽了哽，轻声道：“你不必如此，本王想看到的是你的真心，不是这些。”

他伸手就想去解她脚上的链子，却被女子的手温柔地阻止。

“赵玄嶂。”她低声唤他的名字，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近乎完美的侧脸上。

“我很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是表达真心，我以为你喜欢这些。”

赵玄嶂明明心里正堵着，却被她这句话险些气笑。

他淡淡地掀起眼皮睨向她：“本王喜欢这些？在你心里，本王就是声色犬马之人？”

闻愿姝沉默了片刻。

她的沉默就像是默认，让男人心头火气顿生。

他牙关紧咬，手痒痒的又想掐她脖子。

这个女子总是能轻易惹他心软，又轻易便能将他气得七窍生烟！

突然。

“噗嗤~”

女子笑了起来。

就在他目光快要吃人时，她蓦的倾身，用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印上一吻。

“好了，别生气，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赵玄嶂就着半蹲的姿势，伸手握住她的腰，保持住两人的平衡。

他好整以暇地问：“那你说说，你又是凭何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