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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有枇杷树[民国](54)

作者:百柠酒 阅读记录

虽是晚上,十里洋场附近的街道却依旧人来人往,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纸醉金迷

婢女低着头,撑了把洋伞走得极快,没留意自己面前的人或物,拐过街角后,便直愣愣撞了上去。

额间传来连着大脑的疼痛,洋伞掉进泥水里,洁白的蕾丝衬布带上平日里从不会沾染上的泥污,婢女跌坐在地上,怀里写着少爷生辰八字的黄符也打着转落在水里,湿了个透。

“干什么,走路不长眼啊!”

张济胸口处传来一阵闷痛,本就心情不好,被这婢女撞了便扯了嗓子大喊。

那婢女鞠着躬连声道歉,张济原本还想继续骂,却看见地上那张泡水的黄符,有些诧异地问:“你大半夜带这个出来搞什么。”

越讲,张济的脸上便越有光。

“这不巧了吗。我家闺女正是丙寅日甲子时生的,且是个主火的命格,跟你家公子八字正相配啊。”

能交差了。婢女心道。

能有钱填赌债了。张济高兴。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大喜,扯了自己衣襟,就地沾上泥水写上张沅的生辰八字递给婢女。

婢女点头承诺立刻回去复命。这好事一来,张济心情也顺了不少,破天荒买了馒头糕饼回去。

清冷的卧房里没点灯,张沅躺在母亲生前睡过的床上,发烧烧得昏天黑地。

自从母亲过世,她便从自己的闺房里搬进母亲生前的卧房,张济原本骂了好几次,后来见说不动,用一顿鞭子换了她的居住权力。

外面的雨裹挟来初秋的风,她本就发热,此刻那不稳当的窗户又将风灌进来,弄得张沅止不住地哆嗦。

府中的下人早已被遣散,平日里的粗活都是她一人包揽,自从母亲走后,原本生活在云里的她仿佛瞬间跌入泥中。

桌上的水壶早已空了不知多少时日,张沅踉跄几步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后仰头喝水,空了半晌却一滴都没能空进嘴里。

唇角已经干到发白,喉咙干涸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生火的柴受了潮,怎么都生不起火,她是实在渴得厉害,提起铜壶便去院里的水缸里舀上几大瓢水,然后站在雨幕里一气喝了个干净。

母亲在世时,张沅是张家小姐,梳着干净的学生辫,穿着永远干净的制服,可母亲一走,一切都变了。

亲戚妯娌为争东西斗得你死我活,往日里平静祥和的大家族此刻再也维持不住体面,闹得分崩离析,断了联系。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她头上,青丝蒙上白色雨露,在灯下看,就好似她一夜白了头。

灯影朦胧间,张沅不只是病得花了眼还是怎的,竟在雨中看见了母亲。

女人穿着白色旗袍,头簪玉兰花黑木簪,在一片雨里并未湿身,缓缓朝张沅张开怀抱。

“阿沅,阿沅。”林玉兰轻声呼唤。

张沅不知眼中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不顾伤势与高烧向着前面跑去。

暖黄色灯光给雨丝镀上一层亮,张沅只觉得还有一步便能与林玉兰相拥,心里激动不已。

可就当她即将触碰到母亲那刻,面前的林玉兰忽地远离了她,随后化作无数泡沫,消失地无影无踪。

张沅却触到某人,倒了下去。

“阿沅,阿沅?”

张沅听见声音,还以为是母亲在唤她,忙不迭睁眼想瞧清楚,却只见一张堆满横肉的脸。

是张济。

今日好生奇怪,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不为过。平日里只会叫她赔钱货的父亲竟大发慈悲地唤她的乳名。

不对,这是场梦,自己还没醒。

大概是真的病糊涂了,也或者是死前回光返照,撞了不该看的东西。

心里想着,张沅费劲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阿沅,你这是作甚呐!”

张济将她的手拿开,避免再伤着她自己。张沅这才惊觉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她现在正躺在卧房的床上。

“我给你买了些糕饼回来填填肚子,你看看,可还喜欢?”张济满眼殷勤地递上个油纸包着的四方型包裹,关心道。

衣服头发都是湿的,背上后知后觉传来一阵粘腻难挨的触感,褥子枕头也被衣服上的雨洇湿,伤口被这湿气包得更加疼痛,稍微一动,便钻心地疼。

原本用些上好的金疮药便能好,也不至于因为感染发热,可那是个名贵东西,张济怎么舍得给她用。

拖了半月,便成了这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狼狈样。

前两日张沅本想一死了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挂上白绫干净死去,屋里任何锋利的刀具都找不着,想死都死不了。

“我不吃。”张沅费尽气力吐出几个字,随后忽然明白了什么,翻身背对着张济:“说吧,又打算怎么赚钱填你赌债。”

张沅的伤口在说完话后撕扯者疼了好一阵,深吸好几口气后她才稍微缓过来。

张济笑得像只诡计频出的老狐狸:“嘿嘿,还是我闺女懂我。你老子我今天交大运啦,给你相看了个好人家。”

她背着身窝在潮湿粘腻的床上,一语不发,迷迷糊糊地听着张济鬼扯,而另一头的他却依旧喋喋不休,吵不死人就把人往死里吵。

“我跟你讲啊,那付家家主的妹妹正重金找媳妇呐,有了这亲事,你老子的债就一下子全清喽!”

张沅听见这话,瞬觉不对。

那付家二妹的大儿子早在几年前便在武昌起义时没了,二儿子还未到娶妻的年纪,如今突然冒出门亲事来,莫不是要让她与那一堆枯骨配阴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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