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枇杷树[民国](58)
“你哥哥怎么没回来,他对你最是上心,订亲这么大的事,不应当缺席的。”
姜芸珂提着小藤箱将人往屋内带,头戴的银饰在朦胧的天光下透出冷白色的光。
“我哥他…回不来了。”
沈华年跟在她身后,费劲吐出几个字,声音小得能被周围的白噪吞去。
姜芸珂没听清,将箱子放好后回头问:“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风声四起,明明刚入秋,沈华年却只觉得背上传来刺骨的凉意,手与脚也是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这事到底该如何开口。
“没…没什么。就是我哥他…”
“他咋啦。他性子可比你沉稳多了,不像会生出事端来的。”
姜芸珂拍着手上的浮尘,心道今天真是好生奇怪,儿子赶不回来不说,女儿回来也支支吾吾讲不清楚一句话,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你要说啥你就安心说,我是你母亲,难不成还会吃了你?”
风在这时小了几分,但依旧灌进屋里,吹得人裙裾飘摇。
“母亲,哥哥他回不来了。”沈华年鼓起勇气将音量提高,一气将想说的说了出来。
这一次,好几回都未听清楚的姜芸珂听得一字不落。
原本还笑嘻嘻的她一瞬间垮了脸,五味杂陈地看着华年。
“什么时候的事?尸首回来没。”
她连认都未见着,怎么可能要得回尸首,如今只剩下南京的衣冠冢还像个样子。
“尸首要不回来,他死后,被…投江了。”
消息是宋允成透露的,沈华年本不想回忆,现在想起,窒息感再度裹挟心脏,急促的呼吸声让大脑氧气过剩,思绪绕成乱麻。
相反,姜芸珂的反应倒冷静得可怕,论谁来都看不出受过丧子之痛。
冷静地同沈昀一块定下沈华年的婚期后,她便回了自己房里待着,就连晚饭时都不曾出来。
饭前沈华年便去劝过一遭,说再怎么难受饭也不能不吃,得到的却只有我不饿三个字。
天色逐渐暗淡,秋风里的凉意沁人心脾,晚饭后的沈华年带着付书同在院子里逛了一圈,随后打算陪着姜昀珂聊聊天。
雕花门窗里透出油灯暖黄的光,在清冷的秋夜里独树一帜。
沈宅的电灯是前几年才装上的,姜芸珂是个守旧派,用不惯电灯,总说太晃眼,除了做针线活时会开,其余时候都是点着盏小油灯。
沈华年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无人回应,默然无声。
“母亲?”
沈华年再门口轻声唤了几次,依旧没得到应答,便轻声推了门进屋。
屋里只有盏小油灯亮着,电灯都熄了,沈华年走进去,便见姜芸珂拿了条白绫往梁上悬。
“华兴,你妹妹也找到归宿了,你在那边冷吗,母亲来陪你。”
白绫在豆大的油灯下泛着莹白色的润光,沈华年瞧见这一幕,顿时血液倒流,闷声冲上去将白绫劈手夺过,缓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开口。
“我难道不是你生的孩子吗。 ”
沈华年被上涌的气血弄得昏了头,没规没矩地质问。
眼泪决堤的姜芸珂听见声音,才猛然发现自己方才简直是疯了。
她抬手抱住沈华年,声泪俱下:“母亲不走,母亲不走。”
“我还要看着华儿出嫁…”
沈华年心里难受,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
要不是她闯进来,她会失去在这世间的第二个亲人。
姜芸珂将她抱住,心里虽痛,缓不过劲,可在这世间还有牵挂,她不能死。
休养了些日子,她总算振作起来,继续筹备沈华年的婚事。
^
婚期定在了十月十八,不冷不热的时节,穿着洋裙出嫁正好。
婚礼之前,付书同问了沈华年一个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问题,前世穿了洋裙,今生是继续穿洋裙,还是守着祖宗传统穿正红嫁衣。
沈华年思索片刻,本想选洋裙,可不知为何,说出口时竟鬼使神差地选了正红嫁衣。
“怎么忽然想起来选这个了。”他有些疑惑,笑着问。
她摇头:“我也不清楚,就当是冥冥注定吧。”
前世的沈华年此刻不过十九岁,到底还是有些孩子气,可重活一世,她也知晓自己已经过了穿洋裙的年纪。
表面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可回来这么久,她还是没能完全适应自己的年纪。
付书同事事以她为准,她要什么样的,他便安排什么样的。
第32章 与君书 囍
婚期将近, 两家离得远,男家便想了个法子。
下了聘礼后,双方皆出些钱, 在上海置套小宅子作成婚用,待到婚事办完,便还回原来的老宅住。
这房子自己住也好,留下租出去赚些租金也好,决定最终用途的权都在沈华年手上。
前世也是相同的光景,沈华年再次搬进上海的小洋楼时,旧事重提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还能陪他多久呢。
成婚后, 两人便会一南一北地分开,再次见面,便是八年后。
整整八年。
这样算来, 分开的日子要比他们相聚的日子还多。
“在想什么呢。成婚的嫁衣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姜芸珂轻声敲门进来,见沈华年望着窗外发呆,便出声问她。
沈华年被这声音唤回神, 见姜芸珂手中抱着一套旧式嫁衣。
正红色,上边用金线绣着鸳鸯,珍珠缀在领口边缘, 平添几分贵气。
“喜欢。这式样与我上次穿的倒不同了。”沈华年莞尔一笑,声音轻柔地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