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枇杷树[民国](61)
“你干嘛!难不成一条又想将我屈打成招,让我应了这婚事?”
张沅使劲将他的手甩开,揉着被他捏痛的手腕没好气地说。
张济一时间傻了眼,平日里逆来顺受的赔钱货竟敢吼他,反应过来后,张沅刚有些血色的脸上便印下个鲜红的掌印。
“你敢跟你老子这样说话?!反了天了!”
说罢,张济还想再如往常一样补上两脚,谁知张沅却一脚命中了他要害,疼得她缓了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
“你个老不死的也配在我面前自称老子,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头一次发了狠,恶狠狠地吐出一句话,拍拍手离开。
四周黑灯瞎火,张济啐了口唾沫,眼睛在黑夜里折射出暗黄色的光,愤懑地盯着张沅的背影。
她没回家,现在回去会暴露位置,她便回了茶馆等着。
实在不行,今晚就算在茶馆过夜,她也不会回去。
至少茶馆里有不少人忙着,到午夜都不会离开,在那儿安全些。
谁知张济也软磨硬泡地跟了她两三天。
第四天张沅实在受不了,对着张济厉声喝着,却没能让他这厚脸皮回去。
要赌债的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了,付家那边也催得紧,若再不来个狠的,只怕是要泡汤了。
“我已经被弄得走投无路了,你…你就帮我一把吧。”
张沅有些莫名奇妙:“你走投无路是我害的?抽我鞭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走投无路。”
张济来了火气,气血上涌,揪着她头发骂:“你跟你那死鬼娘一个样,都是贱种,都该去死!”
听见这话,张沅发了疯一般挣脱他,随后拼命捏着他脖子,眼神像是想将人生吞了去。
“你也有脸提我母亲?我母亲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说完,张沅狠狠踹了他一脚,谁知今天他跟条疯狗样的紧紧扑上来,张沅来不及躲闪,便后脑朝地摔去。
一摔,摔到了那块生了青苔的石头上,当场没了气。
张济有些心慌,看着不断渗出的血迹忙不迭想处理干净,便拖着张沅的后脑勺,结果一抹,手上便沾满了血。
满眼的猩红让他失了理智,一下子双腿瘫软倒在地上,看着张沅逐渐冰冷的尸体发愣。
可下一刻,恐怖的念头便从他脑中升腾而起。
拿活人配阴婚尚且有些道义上的谴责,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可现下人都死了,哪还有什么讲究。
风吹得灯影直晃荡,地上的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当夜落了场暴雨,痕迹被抹净,连挣扎的影子都被白日里的太阳吞噬,什么都没能留下。
张济将她弄回了屋里,将血迹擦净,随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不会梳便依旧散着,等人来商议喜事。
付筝来时穿了身黑色旗袍,头发烫的是最时兴的水波样式,一见人,她便开口:“我要的是活人,你给我找个死了的,有什么用。”
张济巧舌如簧,将好处说得是天花乱坠:“您看啊,这活人配死人,既耽误人家姑娘,也难免会落人口实。可这死了的配阴婚,那就不一样了不是…”
张沅的尸首就放在里屋,现下温度陡然上升,味道有些盖不住,从屋里散出来,惹得付筝捂了捂鼻子。
活人嫁死人听起来是不大吉利,她眼珠一转,在心里盘算着。
“行吧。明天我会找人来给她好好打扮打扮,顺带着连聘礼也一并送来。”
有了聘礼,这赌债也能还得大差不差,剩下的部分他凑凑也能还上,日子一下子便有了盼头。
将事情定下来后,张济拿着银元去了纸扎铺挑了好些东西,买完后还提着东西自言自语:“闺女啊,你也知道爹手头紧…”
“这些就当你嫁妆了如何,你放心,这些都是我挑了好久的,你保准能得到。”
周遭经过的路人见他这副自言自语的傻样,睨了一眼后便牵起身边的小孩子三两步离开。
生怕这疯子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当晚,张济找了个偏僻无人的角落,点上香烛,先燃了陌纸钱,随后才将白日里买的东西都烧了去,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
“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这事也怨不得我,头七回魂夜你若要回来索命,就锁她付筝的命。”
做了亏心事,怎会不怕鬼敲门。
阴风从角落里窜过,惊得张济后背出了一身冷汗,烧完便赶紧提着袋子离开,一句话都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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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付筝那头知晓了张济连份嫁妆都是烧的纸扎,心头既觉震惊,又忍不住气笑,于是下了令,抬了几抬往日里自己换下来的金银首饰来充场面。
阴婚举行的前一天,付筝叫来的人给张沅好好打扮了一番,遮住浑身已经泛起青色的瘢痕。
金银首饰一件也没少,过了后便将人塞进轿子里,随后将那轿子钉死。
沈华年怎么也不会想到,与她擦肩而过的竟是张沅。
她原本还想等到这婚事办完便回去找张沅,再如往常一般约去小茶馆里吃个饭,谁成想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回来这么久,时间早教会了她不能轻易改变结局的规矩。
从沈华兴,再到张沅,甚至后来再到她自己。
像是死神让她回来,就只是为了让她学会分别。
时间永远不会倒转,就像湖水永远不会流向源头,而会东流入海,形成又一轮循环。
在床上躺了大半天,直至黄昏时分,她才幽幽转醒。
秋日的太阳似乎总带着暖黄色的光,连带着窗外同色的银杏叶一起层层叠叠,仿佛画里带的颜色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