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腰藏春(17)
来找陆湛之前,宋蝉心中便做好了碰壁的准备。
上次她的那番不知深浅的话,无疑是在挑战陆湛的权威。对于他这样出身名门,被万人拥簇的贵人,早已习惯了被人恭敬对待、高高仰视,又怎么可能够容忍她这样的行径呢?
陆湛没有杀她,已是出乎她的意料了。甚至让她觉得,陆湛其实并没有传闻中那般凶残可怕。
“不要紧的,我便先在此等等,不会吵到大人的。”
“大人处理完公务便要睡下了。”
虽不知为什么,逐川仍然按照陆湛的吩咐这么说了一遍。
宋蝉声音柔婉,眼神却是坚定:“哪怕是等到明天早上,我也等得的。”
“姑娘自便吧。”
四月的上京,夜晚仍然很冷,像她这样的小娘子,恐怕站不了一刻就要回去了。
估计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吧。
夜风寒凉,宋蝉拢了拢身上的皎白直领对襟披风,在廊下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着。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逐川常年行伍,体格健壮,冰天雪地里都打过仗,自然不会觉得这风有什么。
可宋蝉就不一样了。
逐川看向回廊下那道纤瘦的身影,她的鼻尖已被冻得泛起了红,拎着食盒的手指似乎已经僵了,又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拎。
似乎她的膝盖还有旧伤,时不时要将身体的重心换到另一边腿上,饶是勉力支撑,似乎也是撑不住了,身姿微一动,险些向后摔倒。
逐川不由得摇了摇头。
何必呢?
庭中树枝摇晃,不过须臾之间,竟毫无征兆地落起了雨。
雨水斜浸回廊之中,落在了宋蝉的披风上。
又过了片刻,屋内忽然传来陆湛的声音。
“逐川。”
逐川与宋蝉不约而同地循声看过去。
*
四月的天,京中大部分人家已不再用碳,陆湛屋内却仍燃着一炉银碳。
室内装饰简约清雅,书桌上仅摆放着一组檀木书架、几卷古籍案籍,及一盏斜放梅花的玉瓶。
宋蝉迈进屋内,叫斜雨浸湿的身体渐渐回暖。
她将手中的食盒放在相距书桌三尺远的梨木饭桌上。
她记着于嬷嬷同她说的话,先说些温和的家常缓和气氛,而后再提认错之事。
宋蝉从食盒中取出瓷碟,其间盛放着莹白如玉的雪花糕,顶上以山楂果酱点缀,似一点红梅绽于雪间。
“听说大人爱吃江南的雪花糕,我特地学做了,大人要尝尝吗?”
陆湛坐在书桌后,微微挑眉,却未有动作。
“我今日恰好不想用甜食。”
宋蝉迟迟地将手缩回去,精致的瓷碟放在桌上。
她知晓,今夜陆湛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若无他事,回去吧。”
陆湛拿起桌上的兵卷,看了起来,甚至没有抬头看宋蝉一眼。
宋蝉垂下眸子,长睫微颤,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大人,是我错了。”
她攥紧手中的帕,语气真诚。
“吕蔚与我相逢于微时,彼此互为依靠。吕蔚于我,便是唯一的亲人,那日情形我一时无法接受。”
宋蝉强压心中的紧张,又向前走了两步,离陆湛更近了些。
“我明白,当初若不是大人愿意救下我,我早已死在狱中。”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黄铜火盆中的银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湛略略抬眼:“我如今依旧可以让你死在这里。”
“继续说下去。”
宋蝉似乎听到了一丝生机,将雪靥抬了起来。
她知晓,于嬷嬷敢指引她来国公府,一定是受到了陆湛的默许。
陆湛不会是真的想让她死。
“大人,世间众人多为凡情所困,鲜少有人能像您这样事事秉持理智,忘却俗情。所幸经过此事,我已然醒悟。”
这句话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若非亲眼所见,宋蝉其实也很难相信,那个曾经携手并肩、患难与共的人,在权色面前,能够这么轻易地低头,放弃自己。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理由不为自己奋力争取重活一次的机会呢?
即便这条路注定充满险阻艰难。
宋蝉知晓要打动陆湛这样的近乎没有情感的人,需要展现出实实在在的好处。
“于嬷嬷也夸赞我,在您悉心培养的众多人中,我的资质还算出众。”
宋蝉孤注一掷,开口道:“您用我,我会报答您的。”
博山炉的袅袅烟雾横隔在二人之间,宋蝉看不清陆湛的神色,只能听得陆湛指间摩挲书页的声音。
又是良久的沉寂。
宋蝉心中刚燃起的星点希望,又被这沉默浇灭了。
她微微咬着嘴唇,攥着手,又走近了几步。
“大人,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深深的礼,久久没有起身。
陆湛终于舍得抬起头看她一眼。
“任何事?”
陆湛的口吻暗含戏谑,甚至还有几分对于宋蝉如此果决行为的挑衅。
宋蝉怔在原地。
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陆湛话中的意思。
陆湛放下手中的兵卷,静静地望向她。
“宋蝉,你的性子太过刚烈要强,我的手下容不得你这样的人。”
宋蝉只愣了一晌。
烛光融融,渡流几分暧昧不清的光影。
宋蝉低垂着头,颈后的肌肤已然绯红一片,攥紧衣角的指节泛白。
犹豫了许久,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缓缓伸向身上那件皎白披风的领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