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腰藏春(5)
谁想到今日忽然有个陌生人告诉她,她的父亲尚在人世的,只是不愿认她。
话若只说到这里也就罢了,哪知陆湛接下来的话,更如一记重拳砸在宋蝉心口。
“多年后,沈知培身在庙堂,正愁升官无望,忽然到想起了你。”
“花月楼不乏官吏权贵往来,是最容易获取信息的地方。沈知培将你安插在此地,让你做他的耳目,为他所用。”
“并非如此!”
简直是无稽之谈——宋蝉忍无可忍,下意识出声打断。
陆湛沉冷的眼神扫过来,激得宋蝉陡然清醒,压低了声音。
“就算真如大人所说,民女也是今日才从大人这里得知这些,绝无可能在花月楼里为沈侍郎办事!”
陆湛冷笑了一声。
“我也不瞒你。于本官而言,你身份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他缓步走到宋蝉面前。
“沈家的案子,已成定局,你也是。”
欲成事者,怎会在意一粒草芥的死活?他在意的不过是这桩案子能否为他在功绩录添上一笔。
陆湛自高而下地看着宋蝉的反应,如同观察草笼里困斗的一只蟀虫。
原本跪伏在地的宋蝉忽然抬起头,明澈的眼底瞬间盈满了泪。
陆湛这才真正注意到她的容貌。
最多称得上清丽。
就像山谷间的一支幽兰,虽有几分动人,但只要有心寻找,总能在山野里找到几支相似的。
不过这样的样貌在花月楼里已算上乘,若非是有靠山,恐怕早就沦为权贵的玩宠,怎能安逸地当一个杂使丫头?
陆湛更加肯定,绝不是冤枉了她。
接下来,应该是示弱乞饶,求他放过她——
陆湛很爱欣赏这样的情景。
即便再好的皮囊,在生死面前,都要变得卑怜不堪。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的反应。
可宋蝉仍然只是那样看着他。
“这不公平。”
“公平?你拿什么与本官谈公平?”
他扫视着她的面容。
被泪水打湿的眼睫忍不住地颤动,鼻息间透出勉力强压的、微不可察的泣音。
水汽已盈满眼眶,可她宁愿忍到眼底泣红,都不愿让那滴泪落下。
陆湛心中一凛,忽而觉得兴致缺缺。
“逐川,把她带走。”
他不喜欢看见这样宁折不屈的姿态,也绝不会允许这样的眼神出现在他的面前。
陆湛转身就欲离开。
临近门前时,身后传来宋蝉的声音。
“大人!我知道三司的秘密!”
第3章
与此同时,门外便有一名身着朱雀纹淡紫袍的女卫亟亟上前,称有要事相报。
事涉朝堂私隐,逐川适时地关上门,把宋蝉独自留在屋内。
屋外,朱雀女卫向陆湛汇报,千鹰司在京中的一名女探子行任务时逃跑,如今人已追回,请示陆湛该如何处理。
千鹰司培养探子流程严密,一名合格的探子,从筛选培养到真正能进任务,往往需要三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陆湛行事总习惯留有后手,处死一名探子,自然还有其他人补上,这本不算什么大事。
可偏偏这名女探子的身份有些特殊。
当年梅氏受人陷害,举家男丁发配至北境戍守边关,女眷则充入青楼教坊。
是陆湛救下了这名梅将军的独女。
若有朝一日梅氏得以平反,陆湛手中便多了一份可与梅氏交易的底牌。
哪怕梅氏就此陨落,于千鹰司也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女卫又道:“听闻近日梅氏少郎君因表现英勇而被免了刑役,如今朝中还有很多梅氏早年的故交……”
陆湛眸中划过如玄夜的清寒,冷得可怕:“既起异心,便不能再留。”
逐川与女卫皆一愣,可陆湛决定好的事,谁也不敢多问。
屋门开了又关,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后,环室又陷入压抑的沉静。
宋蝉跪在原地,低下头便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明白,陆湛此刻就站在门前,即便悄然无息。
宋蝉不知晓那人与陆湛说了什么,只能感受到他回来后周身沉冷的气息,裹挟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几乎要将她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陆湛才开口:“你刚才说,知道三司的秘密?”
宋蝉轻轻点头。
宋蝉深谙人性的卑劣,如陆湛这样冷血之人,绝不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就心生怜惜。
想要陆湛救她,除非她值得他出手相救。
“民女愿意将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大人,只要大人愿意救我。”
陆湛深吸一口气,似在极力压抑某种隐秘的愤怒,声音却依旧平若静湖。
“你在要挟我?”
宋蝉连忙摇头:“民女只是想活下去!”
陆湛冷哼一声,重重拂袖,阔步走回案前坐下。
四目相对,宋蝉看着他从屉中取出一根线香,捻在修长的指间轻缓摩挲。
“你在花月楼为沈知培谋事,游走权贵之间,惯善于钻营取巧。即便你手中确有三司的秘密,消息真假与否,恐也难以得知。”
线香被火引点燃,一阵奇异清冷的香气氤氲腾空。
这味道……宋蝉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闻见过,只是心中隐隐不安。
屋子深处无人注意的轻纱帘幔,忽被一阵无形的力量掀起一角。
随着香气渐浓,一抹幽黑如夜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带起令人心悸的阴冷。
直到那物体行动的声音渐近,宋蝉终于看清——
那竟是一条足有两米多长的黑色毒蛇,身躯细长而灵活,绿色的瞳孔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幽光,宛如地狱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