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凤女(1142)+番外
如今好容易见着,自然要仔仔细细瞧个够本。
时成轩缩着肩膀,眼巴巴望着女儿,活像只被雨淋湿的老猫。就等着时安夏软声唤一句“父亲”,他好顺势将这几个月的牵挂委屈都倒出来。
谁知他那件小棉袄不仅漏风,还结着冰碴子。时安夏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径自起身理了理袖口。
时云起会意,也起了身。
你不走是吧?那我们走……兄妹俩一起出了正厅往书房而去。
两袭锦袍一前一后往外离去,只余时成轩独自对着满堂寂寥。
时成轩气得直扯常五的袖子,“你瞧瞧!你仔细瞧瞧!”他指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回廊,“哪有这样做儿女的?见了亲爹跟见了瘟神似的!”
常五熟练地给他拍背顺气儿,“爷您消消气,默念三遍‘亲生的亲生的亲生的’,心里就不难过了。”
常五眼珠子咕噜一转,趁机凑近又出主意,“爷,您不是常说要做个让公主骄傲的父亲?不如把前儿说的读书考功名之事正经做起来。”
见主子神色松动,常五趁热打铁,“咱们就照着戏文里演的,做个沉稳持重的老爷。少说话,多读书,待公主瞧见您案头垒着的圣贤书……”
时成轩听得眼睛一亮,有道理,当即风风火火冲回自己书房。只是那本《北翼春秋》刚翻开第一页,便被用来垫着打起了瞌睡。
常五松口气,拿了床薄被替主子披上,也出去忙了。只要他主子不说话多睡觉,他就能轻省些。
书房内,沉水香在青铜兽炉中静静蜿蜒。时安夏兄妹二人叙话,东蓠在外头候着。
末了,时安夏斟酌再三,还是决定说出实情,“有件事需要和你说一声……”
“关于妹夫的?”时云起眸里细碎的光亮了几分,“可是寻到人了?是不是没死?”
时安夏要说的,可不止这些。她垂下眉眼,面色沉静,“嗯,他没死。”顿了一下,又道,“他是梁国人。”
时云起:“……”
“他不止是梁国人。”时安夏字字清脆,“他还是十几年前梁国宫变中惨死的恒帝。”
时云起:“……”
他早前就思虑过妹夫的身份,定远不止洛家少主那般简单。他甚至和母亲一样,猜测岑鸢应该是被流放的陈延河将军的后人。
但他从没敢想妹夫不是北翼人,而是别国曾经的皇帝。
他以前看书时,看过《梁国志》里寥寥数语记载过梁国这位恒帝
竟是妹夫!这天大的玩笑!
记得初见妹夫时,就觉得此子天生贵胄之相,人中龙凤,即使一袭布衣着身也难掩其清贵气质。
当时他还想,这就不是个正经府卫!
半下午时,昭武帝就得了消息,说海晏公主回来了。
他着实有些慌。
他还没做好充分的准备要如何面对时安夏。他原想着,妥善安置了唐楚君,再以此将时安夏引回京城。
可现在他还未安置好。
一是太上皇过早拆穿了他,又派了暗卫四处寻找唐楚君,他不敢轻举妄动。
二是时安夏这么快就回京,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算一算,只怕就是时云起那首词传递了什么消息。
关于那首词,他已背得滚瓜烂熟,且夜里时时反复琢磨,却没从词里找出半点破绽。
昭武帝对手下一个心腹吩咐道,“最近不要轻举妄动。”
所有人听令,全部停摆。
时安夏次日拿了腰牌求见太上皇,自然没见成。她转而求见昭武帝,也没见成。
昭武帝派人回话,说政务繁忙,得空了会召她觐见。
然后不知哪里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海晏公主失了圣宠。
流言又说驸马新丧,按礼,海晏公主本当素服百日,辍乐禁宴。可海晏公主孀居铁马城,日子凄清孤苦,欲借太上皇大婚之机重返京城。
然而太上皇心中另有所属,对时安夏之母已无旧情,这场婚事终究是作罢了。
流言如野火,烧得满城沸沸扬扬,时安夏沉静不语。然后不知从哪里又传出海晏公主素服百日后,将远嫁梁国皇子联姻。
时安夏始终沉默,任由风声四起,真真假假,再无人能辨。
流言绕了三日,昭武帝终于传时安夏入宫觐见。
第995章 战吗,皇上
长长的宫道浸在青灰色晨雾中,朱墙夹峙,似两道凝固的血痕。
时安夏步履沉静,织金裙裾拂过青砖,未惊起半分尘埃。
这条路,她从前世走到今生。
步步惊心。
远处,宫殿的飞檐刺破浓雾,宛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两侧侍卫铁甲森然。
她目不斜视,不曾回首,一路向前。
文华殿内沉檀氤氲。
昭武帝高踞龙椅,玄色冕旒垂下十二道玉帘,将天颜裁成碎片。
时安夏立在光暗交界的阶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端庄标准的万福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有特权,不用行跪礼。
昭武帝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令人心动的女子,冕旒后的目光描摹着她低垂的颈线。
他想起上一次与她在这殿内相对时,他还无心皇位。
她挺着大肚跪于阶前,言辞恳切地跟他请罪。
尔后与他娓娓道尽身为北翼人的荣耀,用烽燧城关的烟火在他心里画出带血的花。
然后问他,“太子殿下,这样的北翼,你不爱吗?”
是她唤醒了他内心深处对于皇权的渴望,是她让他对于锦绣河山重新用爱恨来衡量,从此在心里埋下帝王才有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