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珰(104)
李照下了朝,原以为皇帝会因昨夜之事召见他,却未曾等来传召,他心下明了正如先前他插手内侍省一般,皇帝是打算晾他几天,过段时日,找到合适的时机再敲打他。
他也无谓这些,当初他不愿将卿云交给齐王,之后他又强保了卿云一命,再到昨夜,他将卿云从大理寺接回东宫,如何对卿云,他心中自有主张,若是连个想保的人都保不住,那他这太子也不必当了。
李照当下便回了东宫去探望卿云。
卿云还在睡,殿内的小太监将清晨长龄与卿云谈话一一呈报,李照听罢,只是淡淡一笑,问卿云药喝了没,吃没吃什么东西,胃口如何等等,小太监们也都一一答了。
待问了个明白,李照这才进了内殿,方靠近床榻,卿云便睁开了眼,李照微微一笑,“吵醒你了?”
卿云神色清明,平静道:“我原本觉便浅得很,从前在玉荷宫同个前朝疯妃关在一处,为防备着不在睡梦中被她发疯掐死,从不敢深睡,故而稍有动静,便会醒来。”
李照神色微怔,在卿云床边坐下,“我怎么从前未听你提过这事。”他想起先前数次卿云在他面前迷蒙苏醒的模样,不由深深地看向卿云。
卿云也不回避他探究的目光,淡淡道:“又不是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提它做什么,在主子跟前惹主子烦吗?”
“那怎么如今又提了呢?”
“殿下若是不想听,不用将我逐出东宫,只将我赶到下房便是。”
李照手指轻点了下卿云的鼻尖,“不把伤养好,哪也不许去。”
卿云仍是不依不饶,“等伤好了,又要把我丢到哪?”
李照无奈,边笑边轻摇了摇头,“真是怕了你了,再不丢了,再不敢了。”
“殿下不过哄我罢了,从前宠我时,我也是什么好话都听过的。”
“这是要我写字据了?”
李照话音方落,却见卿云面色骤变,知他是想起那张纸,心中便生出几分懊悔,道:“是我说错话了。”
卿云头低垂下去,李照轻叹了口气,拿了帕子替他擦了下脸,片刻后,道:“孤已派人去了真华寺,这回一定让他们好好查清楚,不放过任何一个欺负你的人。”
“罢了,寺里那些人也都是身不由己,我已为自己出气报仇,便足够了。”
李照心知这回卿云杀慧恩,除了反抗慧恩的恶行,也是因长龄急病的缘故,这般来看,卿云的心终究是好的。
是他将他带回东宫,亲自调教,卿云犯下的错里,原也有他的一份,明知卿云嫉妒长龄,他却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孩子心性,瞧个新鲜有趣,有时还故意逗上一逗。
说来也奇怪,这些事,李照从前从未想过有什么不妥,这一回接了卿云回来,却才猛然发觉当年他待他,原来并非他想得那般好。
“好好养伤,养好了,许你个差事。”李照坐到床前。
卿云看向李照,李照面上笑微微的,“也升你到六品,同长龄平起平坐,如何?”
卿云道:“我若说想压他一头呢?”
李照道:“那便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你若做得好,便是升你到从五品也无妨。”
卿云面上也微微笑了,蓦了,又皱起眉,“升我又如何,看不惯了,不还是一脚踢开。”
李照摇了摇头,也不知自己是被气笑了,还是着实无奈,“你倒说说,孤何时踢过你?叫你成日里把这一脚踢开挂在嘴边。”
“是啊,殿下没踢过,也不必亲自来踢,脏了您的靴子,您一声令下,不知多少人抢着来踢,一脚一脚,踢得可起劲了。”
李照知道卿云是在说当年他杖责他之事,也不好解释,他那时若不重罚他,恐怕他性命难保,只轻轻地又叹了口气,“先养好身子吧,旁的,日后再说。”
卿云也不一味同李照拌嘴,他静了片刻,道:“想吃柑橘。”
李照面上露出淡淡温柔神色,“有柑橘。”
李照亲手剥了个柑橘,一瓣一瓣喂给卿云吃,喂完了,又说了几句软话,嘱咐卿云好好养伤。
卿云不回嘴,也不应,只脸往被子里一藏,李照淡淡一笑,起身去正殿处理政务。
待到午间,率更令返回,这回时间充裕,终于调查了个一清二楚,将卿云和长龄两年来在真华寺的经历都大致呈报了一遍,也带回了据说是卿云呈献的经书,是被慧恩扣下了。
李照静静听着,面上神情始终无甚变化,听得率更令说自慧恩上任典座,二人分利锐减,卿云再不现身时,拿笔的手微颤了颤,待到率更令呈告完毕,淡淡道:“该怎么办你知道的,下去吧。”
率更令领命退下,李照神色如常地批完了公文,搁了笔,定定地在案前坐了许久,打开抽屉,翻出了那个紫檀木盒,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六个络子,他拿了那个玛瑙络子,那络子上沾了血,瞧着也有些年头了,却是一个毛刺都没有,一定是主人极其爱惜的缘故。
既在寺中如此艰苦,何不舍了它去?换些钱粮,日子也好过一些?
李照抚摸良久,将那络子放了回去,又看了带回来的经,卿云的字迹他当然识得,两年了,比在他身边时成熟圆融了许多,李照手一一摸过上头的字,偏性子还是那般倔。
夜里,李照又来看卿云,侍医正在替卿云换药,卿云躺着,一声不吭,小脸上全是汗,见李照进来,看了李照一眼,便将脸转到了里头。
李照撩袍在床边坐下,抓起卿云的手握住,卿云抽了两下,未抽出去,过了片刻,又反过来紧紧地抓住了李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