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死于太阳(112)+番外
叶蝉总是高傲的,而高傲的人被践踏到泥里也总是大快人心的。
即便这人他诚挚地爱慕着。
发觉叶蝉不再挣扎了,他一松手,美丽的妻子就软绵绵倒了下去。
闻霄目眦欲裂,紧捂着嘴,还是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尖叫声。
钟隅立即转头朝她看去,闻霄顿时如坠冰窟。
他怎么可能看到自己?怎么可能?
良久,闻霄才明白,钟隅看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人。
年幼的叶琳握着只风筝,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她似乎忘记了如何哭泣,恐惧已然将她彻底吞噬。
她踉跄两步,哆嗦着唤了一声。
“父亲……”
钟隅淡淡地笑了,“阿云,你听,树上的蝉,不叫了。”
闻霄一个猛子坐起身,先是浑身胡乱着摸了一遍。
衣衫破碎,手脚齐全。
喉咙也健全,没人勒自己。
她搓了把脸,一时消化不了君侯杀妻的事情。
恰在此时,一束刺目的火光照耀来,闻霄遮掩了下,看到辛昇阔步朝她走来。
“是不是睡太久了?”
闻霄察觉出不对,辛昇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两排人,她立即忍着浑身的剧痛,利索地爬起身,“辛大人……”
辛昇打开了狱门,“该上路了,闻霄。”
第59章 笔刀缠笼 (十一)
重新带上镣铐和重锁,闻霄还有些不适应,往前迈步,纤细的脚踝骨头被反复磨损,没走几步就已经疼得刺骨。
送刑的队伍总是沉默的,都是些小狱卒,辛昇不说话,他们自然也不敢言语。
脚步声窸窣又黏稠,蹭在地上此起彼伏。
“观刑人多,你们去前面开路,闲杂人等不得挡路。我在后面监押就行。”
辛昇交代了几句,那几个狱卒便匆匆调整了队形,将闻霄落在了后面。
火光映着他眉头紧锁的脸,他上下打量了下闻霄,竟不合时宜地露出一丝微笑,“这个场景,其实挺熟悉的。”
闻霄垂眼,只是静静地朝前挪步。
辛昇道:“那时候闻二哥行刑,我也是这么送他的。”
“你竟然!”
闻霄顿时心头拔凉,挣扎着恨不得扑倒辛昇。奈何辛昇个头高她太多,她又手脚被缚,折腾半天也不过一头供上辛昇的胸口。
狱卒铮然拔刀,齐齐斥了一声。
闻霄却不管不顾,声嘶力竭道:“你方才还有脸对我回顾我父亲的点点滴滴,亲手递上屠刀的就是你!我父身死,君侯是凶手贼人,你也少不了一份!”
姑娘嘶哑的声音回荡在逼仄的甬道间,借着那微弱的火光,闻霄能看出辛昇的矛盾、愧疚、悔恨,但这都不足以弥补分毫。
辛昇抬手,示意狱卒继续向前。
他屈指,在闻霄背后顶着她的脊梁骨,推着她往前走。
圜狱门大开,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辛昇低低地耳语道:“闻霄,要仰首挺胸,这是闻缜那天走过的路。”
说着他用力,将闻霄已经疲惫不堪的后背用力顶直。
“你瞧,这些都是来观刑的街坊乡亲。”
前有狱卒开道,闻霄就承着这无数目光,踽踽前行。
人有不同的面容,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故事,闻霄记忆里从未见过他们,只觉得他们在看自己笑话,看自己“楼塌了”的盛况。她顿时觉得羞愧难当,低垂下头,肩膀瑟缩着试图挡住这些人的视线。
无论今日她是生是死,最起码让他们不要记得闻霄是何人,也不要记得这张脸。
只做茶余饭后的乐子罢。
辛昇道:“闻霄,抬起头来。”
闻霄说:“怎敢呢?遗臭万年,人人耻笑。”
“你是甘愿认命的人吗?闻缜到死都没认命。”
“那也不愿当别人的谈资。”
辛昇语气凌厉起来,“你已然是个谈资了,不若做个清高的谈资。让闻氏一族,闻缜,还有你自己,都留下个不畏死的名声。”
闻霄愣了下,这一愣,头便扬起来了。百姓眼里,她是素衣染血,长发飞舞,憔悴而又清丽,偏偏那身形瘦弱□□,步步决绝,走出来一个文人风骨。
“就是这样,不必在意他人非议,你本就是风口浪尖之人。”
闻霄却自嘲道:“我有什么脸面故作清高?你看这一张张脸,各个都过得不算幸福,我想我为官这么久,是两袖清风,分文不贪,可为他们牟利的事情我也一点没做。”
辛昇道:“闻缜当年,经常救济别人。他是个慈悲的疯子,有谁倒霉都愿意掺和进去,他是愿意拉别人一把的。”
“和父亲一比,我是个自私的小人。”
“我见过你小时候,闻家的子女没有小人,不过是圜狱这些年,把你性子磨变了。”
闻霄惭愧地笑了笑,心里是无边的苦涩。她忽地看到铸铜司的老刘,还有数不清铸铜司的工人。他们像是刚下工,身上挂了个简单的白衫子,蜡黄的脸上纵横着疲惫的沟壑。
老刘和闻霄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默默抬起手,握成了拳,在自己胸口重重锤了两下。
闻霄想起叶琳的计划,越发觉得不安。
“如果有机会,这些人,尤其是铸铜司的工人,我一定会为他们做些什么。”
辛昇问,“怎么突然这样说?”
闻霄苦涩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也不必这么自责。”
辛昇叹了口气,抬眼望去,祭场近在眼前。
神像威严,重兵环绕。
辛昇绕到闻霄前面,一把握住她两手之间的锁链,扯牲口般拽着闻霄,一步步走上祭台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