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死于太阳(375)+番外
反倒是本有些畏惧的路人,也不再感到恐惧。
缘中仙人冷笑起来,轻声说:“我将降雪十日,将你曝尸于冰雪中。凡人共受雪灾,全当你们此次渎神的刑罚。”
天上果真开始飘起雪点。
几乎是转瞬,雪越下越大,雪点变雪块,伴着风打在人身上火辣辣的疼。地上很快积起了雪,人们在风雪中无法抬头,寸步难行。
整座京畿,迅速被恐怖的白色吞噬。
缘中仙人自觉恶气已出,平静地看着路人。
行人在风雪中摔倒,爬起来都困难;有妇人抱着孩子躲在屋里,风击碎了他们家里的门窗,孩子冻得脸色发紫啼哭不止;路边的乞丐瑟缩在墙角,本就衣不蔽体,如今更是难以捱过去。
仙人不觉得这是炼狱,反倒觉得人果真渺小可悲,他勾勾手就可以碾碎他们所谓的骄傲自尊。
摊主仍站在那,风雪盖住了他的肩膀,快要将他淋成雪人。
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找仙人求饶。
这和仙人设想的不一样,仙人觉得气又不顺了,哭喊声此起彼伏,他开始茫然自己招来的这场雪,到底带来了什么。
神明的无上尊容,似乎随着东君的逝去,一同消逝了。连天上那座銮爱天宫,也不过是作为太阳供人们利用的。
这是人类的时代,弱肉强食,却也万物竞发。
“你们宁愿去信奉一个君主,也不愿意信奉一个货真价实的神明?”缘中仙人望着摊主,道。
摊主说:“谁托举我,我托举谁。”
他身体状态已经极差,咳嗽都费力,似乎是寒气入体,把他的经脉都伤了。半条腿埋在厚雪之中,动也不能动。
“你若求饶,还你一丝生机。”缘中仙人的语气依旧高傲自矜。
摊主道:“神明乱下杀戒,不怕遭到报应吗?”
“报应?我的因果里本就……”
缘中仙人说了一半,瞳孔骤然收紧。
他什么时候入了因果了?
想至此,他看着路边被这场旷世雪灾蹂躏的百姓,突然感觉恐惧至极。
暂时还没有人死去,他还没有杀人,一定是他搞错了。
他本就是因果,他绝不会入因果!
大雪立即停了下来,缘中仙人一挥袖,摊主两腿前的积雪也化作污水,顺着有些坡度的巷道汹涌流出。
雪消失的时候,摊主失去了支撑,落入了个单薄女子的怀里。
闻霄是闻讯匆匆赶来的。
来的时候还下着暴雪,风雪似刀,将她举着的红伞吹得破破烂烂。因为满脑子都是家门前的争斗,竟也不知道扔。赶到现场时,衣衫都被雪淋湿了,脸冻得浮出青紫。
闻霄顾不得其他,冲过去一把拖住那奄奄一息的摊主。
残破的红伞,恰好隔开了她和仙人。
缘中仙人这时才想起,闻霄见到这场大雪,该如何看他?
缘中仙人唇心虚地哆嗦了下,走上前覆住闻霄撑着伞的手。她的手背冰凉,像是寒山的囚牢。
这时候,关于祝煜的记忆汹涌而来,他拼命搜索着祝煜是如何哄闻霄的。
然后仙人照葫芦画瓢,脱下轻飘飘的外衫披在闻霄的身上。
外衫不过是一层纱,不能暖热一个人,也挂不在闻霄身上。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可笑。
“小霄,你是不是很冷?是我不好,把你给忘了。我发誓,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了。”
闻霄垂眸望着摊主,轻轻一抖,那可笑的外衫掉进雪水里,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大雪初霁,一切都晴朗明净。红伞之下闻霄面若冰雪,一双清澈的眼睛却像是千尺寒潭。
缘中仙人再想靠近,闻霄却护着怀中的摊主躲了躲。
她费尽全身力气背起摊主,踉踉跄跄朝着药局走去。从头至尾,她没有再给缘中仙人一眼。
仙人明白,她对自己失望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和祝煜那般并肩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他视众生如万物,而祝煜始终站在众生里。
傍晚的时候,仙人躲在院子里,他耳目通明,很快就知道那个摊主冻死了的消息。
滚烫好吃的面再也不会有了。
闻霄的宽恕,也再不会有了。
而他自己,终究沦陷在了因果中。
缘中仙人不知道该怨谁,自顾自继续躲着,满腔都是屈辱和悔恨。
直到第二日,他迎来了羁押他的兵。
谷宥亲自领兵而来,百姓议论纷纷,却都期待着可以将他这个妖孽就地正法。
自始至终,闻霄除了打开院门,什么都没做。
缘中仙人重新被戴上枷锁,他可以轻易逃走,却并没有这么做。
临行之时,他空洞地看了一眼闻霄。
她的眉眼冷冰冰的不含任何情绪,像是一抔干净的雪。一身素衣站在那里,倒是比自己更像是仙人。
突然间,那个摊主的话,仙人好像懂了。
谁托举他们,他们便会托举谁。
这一队兵离去的时候,仙人的镣铐声撞击在闻霄的耳畔。
谷宥倚在门前,“如果你开口,我会赦免他。只希望你不要被这个事影响,坏了正事。”
闻霄平静地说:“不必。”
“你不觉得他很像祝煜吗?你身边没人,留个在身边当个安慰也好。仙人嘛,不必当什么好玩意,就当是个小猫小狗的吧。”
“他不是祝煜,也不是玩物。他犯了罪,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吧。”
心里没有掀起丝毫波澜,闻霄说完关上了院门。
第186章 月向千川 (六)
北大营接到调令,本是激愤难忍。封王大典在即,将人全数调去迎战大敷,分明就是疑心北大营有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