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死于太阳(399)+番外
闻霄从不说话,辛母还以为她是个哑女,关在柴房是在躲仇家。
久而久之,辛昇对她敌意也消退了许多,甚至会对她说些心事。
比如,他终于能娶心爱的姑娘。
比如,他坐上了左御史的宝座。
比如,他很想有一个女儿,宋衿却一心扑在大风宫。
有时候,辛昇自说自话觉得无趣,抬眼看这个闻府的小侍女,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好像……在哪里早就认识这个小侍女了。
怎么可能呢?徐菁样貌平平,没有学识,怕是出了玉津城,她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就算囚禁她,她也会知足,像她这样的人,卑微低贱和牲畜无异,吃饱喝足就能活的。
可事实反驳辛昇,不是这样的。
至少徐菁是有灵魂的,她看向门外的目光从来不是短浅的渴求温饱,而是河山万里,渴望自由。
辛昇道:“我是不是早就认识你了?”
闻霄仍旧缄默。
这些年她看着辛昇弥足深陷,一边憎恨自己,一边平步青云。辛昇执迷不悟,她也不愿意再多说一语。
就像他们最初约定的,她不哭不闹,也逃不出去,起码有命活。
闻霄也一直在暗中谋划逃脱,只是宋衿嫁进来后,知道府里锁了个这样的哑女,对她防备甚严。
闻霄以为自己再无机会扭转一切,直到那一日。
钟声的余韵未散,柴房里闷着一股燥热之气。闻霄躺在角落,身旁是一堆干柴,她把头贴在柴火上,才勉强纳凉。她的后背衫子已经被汗沁湿,只等着宋衿来给她送水。
前些日子她咬了宋衿的手腕,宋衿便一直不给她水喝。闻霄算了算,也有三四日没见到辛昇了。等到辛昇回来,她就有水喝了。
门被人用力撞开,连同闻霄脑中的暑气都撞散了。
她抬起头,看到辛昇满头大汗,双目猩红。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辛昇这样梦呓似的自言自语不在少数,闻霄以为他又抽风,并不当回事。
“我把二哥害了,徐菁。”
闻霄猛地睁开眼,连滚带爬站起身。她瘦了许多,锁她的铁链反复磨着皮肉。
“你把他怎么了?”
“我……我……”辛昇似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也不顾太多,喃喃道:“我没有害他,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了大哥。我知道大哥才能庇护我们,二哥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大哥说,我可以让二哥自己说给他听,他能帮的一定会帮。我又去找二哥。我驾车送二哥去了大风宫……他……没出来……”
刹那间,一股愤恨在闻霄心口奔涌。她挥舞起胳膊,上面的铁索甩向辛昇,轻而易举就将他砸倒。
鲜血从辛昇额角流出,辛昇仿佛觉不到痛,“你怎么肯开口了?”
“你神经病啊!你亲手害死了闻缜,是你害死了他,害死了整个闻家!”
辛昇慌乱辩解道:“我没有,我这是为了他好。他做这么多,若是改变了天下格局,我们都该何去何从?”
“都是借口!你可以坐视不理,你却一定要冠冕堂皇去告密。你算什么兄弟?”
“我怎能坐视不理?我们本就站在顶端,他一定要蹲下身去,把所有人托举到同我们一个高度。顶峰之上岂能众人同坐,没有他人的俯首,还能叫顶峰吗?”
闻霄咬紧牙关,想把手从铁锁镣铐里抽出来。她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没多少力气,激愤之下竟然真的将手血肉模糊地抽离出来。
辛昇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见闻霄欲逃,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你只是个侍女,你懂什么?”
“起码我不会出卖朋友!”
闻霄踢了踢脚,挣脱开辛昇,一路小跑逃出了辛府。
太久没见过太阳,骤然被晒,她感到一阵恶心。她脚步凌乱,跑在大街上不知所措,凭借着记忆朝闻府奔去。
此时闻霄只有一个念头:能救下一个是一个。
她经过祈华堂的时候,门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只是仓促看了一眼,便见到祈明堂的人正拖着当年的自己出去。那时的闻霄绯红官服未脱,膝盖经过门槛,磨出两道长长的血痕。
闻霄心口仿佛缺了一块,没敢多逗留,一头扎进人堆里朝着闻府奔去。
闻氏大宅一片狼藉,可闻霄隐约记得,母亲这时候还没有被捕。
地上全是散落的图纸、摔碎了的器皿,那些被母亲精心打理的花草全翻倒在地上。
闻霄几乎是在碎片中跳着走,她推开屋门的时候,涂清端正坐在镜前,痴痴的出神。
闻霄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首饰钗环,能拿的全拿,往衣服里随便一兜,“来不及了,你快走,朝着牧州的方向逃,避开官府,也不要乘云车。”
她抓起什么塞什么,只想着涂清端路上兴许用得到。哗啦一阵收拾,闻霄抬头,发现涂清端一直静坐在原处,动也没动。
闻霄急得上火,一把抓起涂清端纤弱的手臂,“没时间了!”
涂清端抬眼,面色苍白,眼角泛红,“菁菁啊,你回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你的踪迹,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叙旧改日再说,咱们先离开,好不好?”
“你看到小霄了吗?”
闻霄哑然,想起路过祈华堂看到的那一幕,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涂清端说:“你从外面来,能见到她,她定然是被捕了。小霄涉足官场,心思重,只有她才能改变这一切。”
什么都没改变。
闻霄无力地垂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