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死于太阳(43)+番外
于大风宫,这个时间是奉茶的时候。
侍女们有严格的茶礼,除了茶的浓淡、茶水的温度要控制好,奉茶时更要一丝不苟,体态要端庄,神色要甜美和气。
即便是天塌下来,奉茶侍女也要将这碗茶泡好。
君侯晃着茶盏,浅尝了口,侍女们才长舒一口气,退了下去。
并非侍女今天没被挑出错,暴乱在前,这几个姑娘也无心泡茶,所幸君侯也无心评判她们。
君侯在等辛昇回来。
这场暴乱并不是蓄意谋划,是卫队和工人盛怒之下的一言不合。令君侯头痛的是,偏偏暴乱发生在现在这个时候。
茶喝尽了,又添好,来回三轮,君侯的耐心也耗尽了,起身准备亲自去寻辛昇。他膝盖头方动了动,辛昇自己推门进来。
辛昇行礼后道:“回禀君侯,领头的工人已经审过了。”
钟侯微微抬眼,“不肯说?”
辛昇愣了下,“不,他没什么想隐瞒的,根本不用审。”
说至此辛昇开始拿捏措辞,道:“工人们期望能有个答复。”
“我能给他们什么答复?”
“眼下云车动工在际,扣押宋袖实在是多有不便。不妨……”
君侯声音冷下几分:“他们是为的宋袖?”
“是。领头的说了……只要释放宋大人回铸铜司,他们就算被斩首,被填了祭坑,也没关系。”
“他们倒是一心向着宋袖。”
辛昇语气放缓,“君侯也不必担忧。宋大人日夜在铸铜司,和他们也不过是日夜相见的情谊。他们对君侯,是敬爱,自然君侯更胜一筹。”
君侯道:“对我是什么情谊不重要,但他们要明白,大堰从兵器到一些小物件,再到日行千里的云车,都是倚仗他们的双手。我不愿对他们下手,是因为我知道他们这些人,死了我换一批,铸铜司大不了倒退几十年,照样继续运转。我可怜他们,他们就得有被可怜的姿态。”
此时君侯已然没有慈眉善目的模样,双眼深邃得像是冰窟,谈笑间定一群人生死那般。
辛昇道:“君侯,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着你长大,你也知道我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有什么尽管说就是。”
辛昇走到君侯正对面,伏在他的案前,头比桌案还要低,“君侯当年是布衣,我也是只是个孩童。君侯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宋袖出身世家贵族,君侯比千百个宋袖都要强。”
君侯面色稍缓,“拍马屁的话就不要说了。”
“还请君侯珍惜眼下的权位,君侯志在天下,莫要为了一群工人耽搁了前程。”
“志在天下……”君侯嘴角勾起一抹笑,“是啊,我有自己的宏图,若被宋袖耽误,岂不是因小失大。”
几日后,铸铜司的宋袖大人终于走出了大风宫。
而代价是,参与暴乱的工人,被押入了准备祭祀的牢笼,等待他们的,是断骨割肉之痛,还有断送性命的祭祀坑。
不知是福还是祸,总还是有未参加暴乱的人躲过一劫,此事算是马马虎虎的终了。
因为有人躲过了,便要有人替上,不是铸铜司,也会是他人。
宋袖是赤足披发,袒胸走出大风宫的。
东君庇佑的地方从不寒冷,宋袖却觉得冷得不行。
他抬起头,一直盯着悬着空中的太阳,看到眼睛刺痛不止,视线出现黑斑,仍然不愿意移开眼。
宋衿在宫门前接他,顺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回家吧,母亲要担心死了。”
宋袖看不清宋衿的脸,并不应她,摇摇晃晃挤进了人潮,只留下宋衿和一棵垂柳。
宋衿叹了口气。
到底是谁的错呢。
第23章 风锁玉都 (十一)
大风宫的宫殿有三十多座,中间还分给了六堂以及下属各司,同一堂的要员只好挤在一个宫室里,一殿的厢房住满都是常态。
即便如此,在大风宫仍有那么些人,可以享受到独自住一间宫室的待遇,例如京畿之下万民之上的君侯,例如君侯从小看着长大的辛昇以及辛昇的妻子宋衿,再例如……刚刚升官比肩辛昇的闻霄。
以往君侯的左膀右臂都是辛昇,现在算上了闻霄,大风宫一时腾不出空,闻霄勉强搁置在她养伤时住的小屋。待到祈同堂哆哆嗦嗦收拾出了一间宫室,闻霄才算正式入主了右御史殿。
右御史殿又叫建明殿。
殿内装潢是掌内务的小官特意巴结,一切从奢,但凡踏入殿门都要被黄金闪了眼。
闻霄从榻上爬起身,暂且没习惯这新的居所。
她本来就有点认床,以前做东史,官职都不配入住大风宫,这金碧辉煌的宫室是她梦寐以求的,现在一步登天,青云直上,反而又开始想念家里的小床。
闻霄起身,换上来绯红的官服,头上束好花冠,这才一路出了建明殿。
出殿门前,还特意绕到西厢,推开门扫了一眼。
祝煜卧在榻上睡得正沉,只是眉头紧缩,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般,时不时手肘还挣一下。
大夫看过他身上的伤,都是些皮肉伤,只是他一路跋涉而来,精力耗尽,才会昏睡不醒。
他是京畿的人,扔到驿馆实在不体面,兰和豫福至心灵,大手一挥,道:“谁背回来的谁管。”
起初闻霄是拒绝的,但想到祝煜当时惨烈的形状和清澈的目光,又不太忍心真把他丢出去。
那声“你自由了”,是真将闻霄那没多少的少女心打动了。
于是建明殿立即又多住上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