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论儿媳的自我修养(433)
油灯的火苗被风压得几乎熄灭,又忽地窜起一簇幽蓝的光,映亮了一张张惊疑、愤懑、绝望的脸。
阿醒缓缓抬头,目光如炬:“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权力无枷锁,人心便成囚笼!”
他猛地挥袖,火星溅在舆图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像一只溃烂的眼,正冷冷注视着这人间炼狱。
他指向人群中的老赵:“老赵,你且说说,他们衙役的刀,可曾放过你的村?”
老赵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嘴角,像一条盘踞的蜈蚣,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平日话少,脾气却硬,是村里出了名的“闷葫芦”,他和阿醒初遇,就在泥泞的村口。
雨落三日,阿醒抱着一卷湿透的《春秋》踉跄而来,衣衫褴褛,发丝贴在额上。
老赵正蹲在石阶上磨他的柴刀,抬头一瞥:“外乡人?这年头,书生进村,不是来收税,就是来骗粮。”
阿醒笑了,不辩解,只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一半给老赵:“我饿,你也饿。先吃饱,再问来路。”
老赵愣住……他一生所遇的读书人,要么高高在上,要么畏畏缩缩。
可这人,眼神清亮,像山间未被污染的泉。
他接过粮,咬了一口,道:“你叫什么?”
“阿醒。”
“醒?”
老赵冷笑,“这世道,醒着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可若都睡着,谁来叫醒后来人?”
阿醒望着远处雾霭中的山峦,“我来,就是为了让醒着的人,不再孤单。”
老赵没说话,但那一夜,他让阿醒睡在了自家柴房,还偷偷塞了条旧被。
老赵在灶前烧火,阿醒坐在对面,用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老赵瞥见,问:“你在谋反?”
“不是谋反。”
阿醒轻声道,“是谋一条活路。”
他翻开一页,是成都各村的户籍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断粮”、“征役”、“死于工”、“女卖为婢”。
老赵看着,心口发闷。
“你记这些,不怕被官府发现?”
“怕!”
阿醒抬眼,“可若我不记,谁来记?若没人记,他们就真的死了,连名字都没人知道。”
老赵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只铁匣,打开——是几十张泛黄的役单、税契、还有他娘临终前攥着的半块铜钱。
“我娘说,这钱,是她卖绣品换的,本要给我娶媳妇。”
老赵声音低哑,“可第二日,税吏就来了,说‘逾期三日’,罚银翻倍。”
“她跪着求,没人理。当晚,她就断了气。”
阿醒静静听着,把那半块铜钱轻轻放在纸上,用墨笔描下轮廓。
“这、就是历史。”
“不是帝王将相的功绩,是百姓的血与泪。”那一夜,两人没睡。
老赵讲他当兵时如何被长官克扣军饷,阿醒讲他来到成都的所见所闻。
他们不哭,也不怒,只是说,说尽了半生的痛,才发觉——原来彼此都曾在黑暗中独自呐喊,却从未被听见。
直到天明,老赵忽然说:“若你真要干,我跟你。”
阿醒看着他:“会死的。”
“可活着,也像死。”
老赵笑了,“不如死得像个男人。”
——此刻——
老赵他双拳紧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指节发白,仿佛要把整颗心都捏碎。
他缓缓起身,夯土平台被他踩得“咚”一声闷响,尘土扬起,呛得人喉咙发涩。
“他们……”
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们衙役,吃了我村半数粮。我娘死那日,他们站在粮仓门口,笑说——”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铁,“‘贱民命不如粮重’。”
话音落下,他猛地扯开领口,露出胸前一道陈旧的箭疤,深褐色的伤痕像一条扭曲的蛇,盘踞在胸膛上。
“这疤,”
他声音陡然拔高,“是替他们运粮时挨的!可他们连一粒米都不肯施舍给我娘!”
“我娘……是抱着空米缸死的!”
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把那句话刻进土里。
人群一片死寂。
忽然,一个瘦弱的身影颤巍巍举起手——是民兵甲,叫小石头,十七八岁,脸黄如菜,瘦得像根竹竿,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可……可节度使有兵有刀,咱这千人,连口像样的铁器都没有,怎么打?”
他声音发颤,像秋风吹动枯苇,“他们有铁甲,有弓弩,咱们……咱们连饭都吃不饱……”
他话未说完,人群中已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低头,有人叹气,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就在这时——
【嗤~】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角落里,一个女子缓缓站起。她约莫二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发髻松散,插着一根木簪。
她叫阿禾,是村里最普通的农女,平日里话不多,总低着头干活,连说话都轻声细语,像只温顺的羊。
可此刻,她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像一泓深潭突然映出星光。
她看着小石头,嘴角微扬,带着一丝讥诮:“小石头,你怕死?”
小石头一愣,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怕大家白死!”
“怕白死?”
阿禾一步步走来,脚步轻却稳,像踏在人心上,“那你告诉我,你娘上吊那晚,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