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十年(354)
而今隔了这许久,大婚二字,又一次被他提起。
谢挽在怀里安稳地睡觉,日光透过木棱窗打进来,打在了那粉嘟嘟的小脸上,就在那小脸上映出了通透美好的颜色来。
阿磐轻轻哄拍着怀里的小人儿,笑着应了他,“先忙大事,忙完了大事,再说婚事。孩子们都在,我也没什么可急的。”
那人正色颔首,“那就再缓几日,但愿你更好一些,挽儿也更康健一些。把这宅子里的事处理干净,备上轻软的车驾,缓缓地走。”
他还说,“这普天之下,都要做孤的王土。因而,孤也不急。”
这便是谢玄。
他说起这话的时候,眉宇之间是难掩的帝王之气。
这样的话说出口来,也不知怎么,听得她热泪盈眶。
也许是因了谢玄的爱重,谢玄的体谅,也因了眼前这个满头华发的人在蹉跎了这数年之后,终于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距离三家分晋,距离那一场宫闱之内血腥的屠杀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啊。
史书上短短的几句话,一笔就能带过去。
而于这一笔之外,又有多少宫闱秘史,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多少国破家亡的故事呢。
迈出了一大步,距离他心中的大业也就没那么远了。
阿磐暗暗一叹,忍不住抬手轻抚谢玄的华发,那华发也被打理得一丝不苟。
那人温热的指腹轻拭去她的眼泪,问她,“怎么哭了?”
阿磐含着眼泪笑,“因了我心里,是真的很欢喜啊。”
她从前不知道,心意相通原是这世间最美妙的一桩事。
那好,那就都听谢玄的,那就再缓上几日。缓上几日,她和谢挽的身子也就要更好一些。
陌上花开,缓缓地走,有什么可急的呢?
第295章 要行败君之礼
她还问起了谢玄,“子期先生就没有想过为你好好调理,把这一头的华发变回原本的颜色吗?”
那人不以为意,不过一笑,“何必呢?”
他强大如斯,不觉得满头华发有什么不好的。
是啊,许多年后,这晋国的史书之中,魏国的史书之中,韩国的史书之中,燕国的史书之中,齐国的史书之中,所有有过王父谢玄身影的地方,都不得不提起这一位英武盖世的君王来。
列国的史官会记载,晋王谢玄,早生华发。
哪又有什么不好呢?
又过了这好一会儿,远远地就听见赵媪说话的声音。
“女公子还太小,公子们又到了学走路的时候,你们更需得尽心尽力,不得出一丁点儿的差错。如今是在这上党的宅子里伺候,以后跟着回大梁,入东壁,那可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呐。”
赵媪还要说,“你们赶上打仗,来的时候一个个谁不是灰头土脸的,伺候得好了,你们家里人也就能跟着一同去大梁,这世上还有哪处地方比得过王父的府邸?王父与夫人都是心善的人,你们的孩子若是出息,以后总有机会进东壁来,做个护卫将军,那不是几辈子的造化?”
赵媪还道,“说一千道一万,伺候好了女公子,以后有你们的好日子。”
透过窗子,能看见春光映得乳娘们的脸蛋生红,一个个喜眉笑眼的,却又是些老实人,不怎么会说些高门大府里的规矩话。
因此都切切望着赵媪,也都彼此会心笑着,赧然低下头去,应上一声,“是。”
说话声近了,更多的脚步声便穿过庭院,上了木廊,轻踩着木地板进了这内室。
赵媪欢欢喜喜地迎上前来,轻声问道,“夫人,女公子可睡下啦?”
阿磐笑,“就要睡了。”
赵媪这便招呼乳娘来,“女公子交给乳娘,夫人该好好歇一歇啦!”
乳娘这便垂头上前,将谢挽接了过去。
乳娘带得好,谢挽不哭也不闹,骨碌着一双大眼睛,偶尔发出几声咿咿呀呀的声响。
这宅子里相安无事,底下的人忙着打点行装,照看公子们吃喝拉撒,忙碌又有序。
崔老先生显而易见地高兴了起来,走路都轻快了许多,有时她在内室窗边,能看见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弯下腰身,搀着谢砚的小手倒退着引他走路。
慈眉善目的,也不吝称颂,“大公子走得好,好,这一回足足走了十几步,好啊,好啊。”
崔老先生对谢砚有一句评价,他说,“老夫观大公子,有乃父当年风范。”
这是极高的评价。
这世间的儿郎,能有几分似王父谢玄,就已是天大的幸事了。
何况还是王父的长子谢大公子。
人要回故土了,要衣锦还乡,哪儿有不高兴的呢?
若是偶尔廊下撞见崔老先生,能见崔老先生连带着看她都慈眉善目了起来。
若说这风吹草动之中有什么变故,大抵是两桩事。
一桩是被关押起来的稳婆成日地闹腾,在宅子东北角的小厢房里一哭二闹三上吊,大叫自己冤枉,求王父放人。
可若是带出来盘问,问背后到底何人指使,却又什么都不肯说,打死也什么都不肯认。
另一桩是赵国使臣来献降。
赵国使臣风尘仆仆地来,一来就在正堂连扑带跪地叩拜了下去,一双手高高地举着国书,痛哭流涕道,“王父,王父啊.......小臣此生总算活着面见君颜.......”
主座的人见状便笑,“赵臣哭什么?”
赵国使臣哭道,“我家大王力战不敌,早就有意投降,国书正月就写好了,只想着寻个机会呈送魏王父啊!可王父远在上党,不在军中,小臣有负君命,携着国书穿过魏营一路逃窜,被赶到北地,南下又数度险被魏人所杀,求天告地,不得面见王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