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奴十年(49)
最常听见的是关伯昭与周子胥说话,他们说东道西,常说得忿忿不平,因而该说的和不该说的全都冲口而出,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好脾气的周子胥时常咬牙切齿,“近来主君发作愈发频繁,我等忧心,却不敢劝主君回朝!”
坏脾气的关伯昭闻言便痛骂起来,“娘的!别让关某再抓到那姓萧的!但若叫关某看见一次,关某定将他劈了!砍了!将其刳剃!菹醢!”
这样的话,旁人也许听得没有个头尾,阿磐心里却豁然一下分明了起来。
原就猜测冷水汤沐必有蹊跷,如今才恍地一悟。
魏王父中毒了。
刳剃,为剖杀割剥。
菹醢,为剁成肉酱。
可见关周二人,恨之至深。
因而这姓萧的人,除了萧延年,还会有谁呢?
周子胥长吁短叹,“总算有卫姑娘在,也有子期先生为主君调理,伯昭兄宽心,后头总会有办法。”
关伯昭七窍冒火,恨恨叱骂,“中庶长那无用的饭囊!十六人只余一个!连自己都不知死哪儿去了!娘的!一个怎够主君用的!”
阿磐一怔,谢玄去而复返,哪里是因了离不开她,不过是营中只她一人可用。
妓子污秽,他是决计不肯用的。
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是关伯昭暗中为谢玄寻的美人。
你瞧,以舞姬为名,虽落个贪恋女色之名,却能掩住王父有疾的消息,免得被有心人利用,再横生出什么事端来。
终究朝中的事也好,谢玄的旧疾也罢,阿磐自己是不敢当面问的。簪子在那人心头留下的刺一时半刻哪儿能消得干净,因此阿磐不敢再问起不该问的。
若再使那人生了芥蒂,将她撵出魏营,或将她弃如敝屣,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周子胥压低了声,“伯昭兄消气,听说寻回了几人,已经在送来的路上了。”
听这意思,先前被魏赵两军冲散的舞姬就要来了。
也好,也好,人一多,营中必要乱起来。
营中一乱,不也才有成事的机会吗?
而这机会,比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不,不止是偷布防图的机会来了,好似所有人的机会都来了。
契机便是魏武卒荡平了邶国。
斥候的消息一传进来,中军大营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听说魏赵两国屡屡交锋,赵国不敌,弃了邶国退守太行。
而邶国小国寡民,依附赵国由来已久,赵国大军一退,半日不到就被魏武卒踏平了王城,险些闯进宫门。
邶国求降的文书不到晌午就送进了魏国中军大帐,灰头土脸的邶国使臣跪请魏王父进邶宫。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而败国乞降是政治大事,往往以“死”向对方国君谢罪,这就需国君面缚、衔璧、衰绖、舆榇、肉袒、牵羊,以求获得谅解,保留奉祀。
因而邶国投降,兹事体大。到底谁来受降,是髫年无知的魏惠王,还是功盖天下的魏王父,天下诸侯今有十二国,全都殷殷瞩目。
正是在这时候,大营先后来了几拨人。
第42章 舞姬
第一拨来的是舞姬。
舞姬来得时候是个四月初的一大早,阿磐早早地便听见大营里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哎哟,哎哟,总算是到了!总算是到了!要了老命了!可追上王父了!”
哦,那是赵媪的声音。
阿磐心里一动,悄然挑起帐帘往外望去。
见中庶长在前头垢面蓬头地往大帐疾奔,五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拥着赵媪往前紧跟,这一道都喋喋不休地说着话,虽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但依旧掩不住原本的妖妖娆娆,桃夭柳媚。
凝神望去,除了她熟悉的春姬、郑姬和余姬,还有陶姬和曹姬。
当头的是春姬,春姬小跑着追着中庶长,姣好的身段几乎要扭成了蛇,娇滴滴地问,“庶长......奴家眼下就要去拜见王父了吗?庶长......”
中庶长仓惶惶地随口应,“自然!自然!”
春姬惊呼一声,拢着有些凌乱的发髻,“啊!我还没有梳妆!”
一旁的余姬紧跟着也惊叫起来,“啊!我的袍子还破了!庶长,有没有袍子借给奴家换一换?”
春姬整理着自己划破的衣袍,急得失了主张,转过头来又问赵媪,“嬷嬷,快想想办法啊,衣衫不整地拜见王父,只怕王父不喜啊!哎呀!嬷嬷,快想想办法啊!”
赵媪肥胖,原本脸色蜡一样的黄,似昏头的鸡一样拖拖拉拉,这时候猛地来了精神,喘不过气来也不忘白上一眼,揶揄几句,“哎哟!逃命的时候一个个两脚生风,哪个管过老妇?这会儿想起老妇来了?老妇能有什么办法?老妇可没有办法!”
陶姬和曹姬一人搀着赵媪一条胳膊,还要捋着赵媪的胸口好叫她顺上一口气,“好嬷嬷,不气,不气,奴家与她们不一样,奴家是被赵人追着赶着走,不是有心不顾嬷嬷,总之奴家以后好好孝敬,嬷嬷不气了......”
赵媪这才顺过一口气来,瘸着跛着地往前走,“还是你们两个贴心,不怕,一会儿自有老妇在!”
春姬和余姬不再管赵媪,扭头又去追起中庶长来,她俩步子利索,还真叫她们追上了,一人扯住庶长一块袍袖,拉着缠着,“庶长,快想想法子啊!”
中庶长急赤白脸地甩开那俩,回头低声斥道,“快闭起嘴来!快闭起嘴来!都自重!自重!本官已经要吃罪了!”
唯郑姬跟在后头,不曾去巴结中庶长和赵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