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弃明珠(200)
她抽手,明胥突然暴起抓住了她的手腕,眼泪一颗一颗掉在了虞惊霜手掌上,他剧烈地咳嗽着,一双眼明明看不清楚,却还强撑着望向她,他喊:“不要走!惊霜!你…你怨恨我我都知道,只是…可我就要死了…求你原谅我……”
他道:“今生今生,犯下的错已经无力回天……我知道的,可是,我只是想要一个原谅,让我安心地走难道都不可以吗?惊霜,求求你……”
明胥言辞里的难过和恳求几乎要满满溢出来,虞惊霜垂眸看着他苍白的唇色,记忆中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也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可是,若说原谅,现如今的她能够代替过去的她做决定吗?
八年前惶然捂住望着他策马远去的身影的虞惊霜。
茫茫然往回走,尚且不知道明胥任性离开,自己会遭遇什么的虞惊霜。
被人嘲笑奚落的虞惊霜。
每一个因明胥而难过的虞惊霜,她真的能完全代替她们说出“原谅”的话吗?
不能。
一切恩怨爱恨,早已随着当初“一梦黄粱”燃尽的那个夜晚消散了,她能做到释怀和放过自己,然而也仅此而已。
虞惊霜静静地看着明胥泪流满面的脸,从他空洞脆弱的眼神、到苍白瘦弱的脸颊,她喉咙发紧,良久,在明胥殷切脆弱的目光中,她也只是叹了口气:“都过去了。”
屋内的气氛随着她话音落下陷入一片死寂。
不说原谅,只说过去,明胥瞬间明白了她的话外之意,脸色迅速灰败了下去,他手一松,无力地垂落在床榻上,嘴角缓缓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闪动着泪睫嘶哑道:“好…好的…我明白了。”
……
虞惊霜告别了送她离开的裴欲雪,独自往回家走。短短几步路,越是离王府远,她越心中复杂难言——这条路她也曾走过很多次,之前却也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会将濒死的明胥丢在身后。
临转过街角时,虞惊霜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正是这一眼,她恰好瞧见几个身着玄服的身影进了王府,衣摆处随着他们脚上动作,在日光照射下粼粼闪过一丝微光——金线芙蓉花!
典国的人?!
虞惊霜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些人的背影,直到王府的门被人关上,她仍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了空刚才说的“明胥体内的蛊毒有了好转迹象”……
虞惊霜心头一跳,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她将手中酒坛一放,鬼鬼祟祟躲在了角落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府动静,不一会儿,就见那些身影被王府的管家客客气气送出来,一行人很快顺着人群而去t,不见了踪影。
虞惊霜摸了摸下巴,凭着多年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不对劲。
回到小院落,她将在今日的所见所闻说与小杏听:“……虽说明胥的舅舅便是典国的王,使节们拜访他也是应该的,但了空的诊断也很奇怪啊……”
虞惊霜琢磨着:“小杏,你说有没有那种可能,其实这些典国人是知道蛊毒怎么解、从哪儿来的?”
否则,根本没办法解释,怎么明胥中了毒,前几日还命悬一线、意识昏沉,这几天就突然好转了?
小杏皱着眉想了半天,无果,她一摊手,道:“我不知道,但如果你有注意了,尽管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虞惊霜无语了一瞬,下意识地道:“你和潜鱼两个……”话刚出口,她愣了一下,才突然意识到另一个呆头呆脑的人早就被赶走了。
“……”
顿了一下,虞惊霜换了口吻,“……也行,我这儿确实有件事非你去办不可。不过,在那之前我得给明衡和了空写封信。”
小杏眨了眨眼睛,探头看过去,只见虞惊霜扯过信纸,大笔一挥,于纸上浓墨重彩写了几个大字——
“明衡,给我来支禁卫军,今晚就要!”
折起信纸,往锦囊里一塞,虞惊霜随手又展开一页,继续她张狂直白的写法——
“了空,毒蛊给我。”
小杏默默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虞惊霜,她知道虞惊霜一向行事粗狂,只是没想到,她连求人要东西都那么理直气壮。
虞惊霜丝毫没有察觉到小杏心里的千回百转,只是笑眯眯地将写给了空的那封信折好,塞入了小杏手中,道:
“要到了空的毒蛊,辛苦你跑一趟王府,把蛊毒悄悄地下给明胥……不用手软,足够把典国那些人吊出来就行。”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第84章 永别(下)
小杏做事一向干净利索,不到半日,不仅将口信都传到了位,还顺路摸进了王府内,将了空给她的蛊毒融进了明胥的汤药里。
幸好在之前虞惊霜的“层层盘剥”下,王府早已入不敷出,管家将大部分奴仆遣散,府中才空空落落,防卫也有了松懈,叫小杏找寻着了机会得手。
了空手里的蛊毒虽然毒性愈发弱,但抵不住明胥身子早已经被侵蚀得虚弱无比,两两相加,所以天才擦黑,虞惊霜就得到了手下暗卫传来的消息——明胥服下那盏汤药后,不多时便吐了血,太医施针救了许久,一直拖到现在,大概他就要不行了。
按照她之前的吩咐,明衡派来的禁卫军换了衣裳,化为百姓打扮,纷纷潜藏在了明胥的府邸周围,而虞惊霜则带着小杏登高凭栏,远远地坐在酒楼雅间中望着王府的动静。
暮色之中,楼阁府邸犹如蛰伏的野兽,静静地趴成了一团浓墨,因为王府主人病重的缘故,偌大的府内直到夜色笼盖,竟然都不见各屋点灯,只有门前两盏灯笼,氤氲出两点昏黄的光,正随着风吹而微微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