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弃明珠(251)
说到这里时,卫瑎脸上露出了屈辱的表情,可他的声音仍轻轻的,只是那压抑了多年的、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屈辱,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几年里,我过得生不如死,母妃见我成了废人,便彻底厌弃了我,将我软禁在行宫之中,不闻不问,父皇沉醉在一梦黄粱中,太子大哥和其它兄弟忙于夺嫡,巴不得我从此睡死在床榻上,最好烂成一滩肉,别给他们添麻烦。所有人都放弃了我……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还牵挂着你。”
“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想你一个人在大梁,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负……我做梦都想去见你,可我……我只是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人,我怎么敢用那副模样去见你?”
卫瑎面无表情地反问,目光有些空洞,并不去看虞惊霜,他的声音里满含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无力,虞惊霜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肩膀,震惊之余,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的涟漪。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卫瑎闭了闭眼,眼尾泛起一点点水光,他抹去泪珠,充满卑微地看着虞惊霜道:
“霜霜,你能原谅兰乘渊,是因为他不远千里都要去见你,默默守护你,你被他感动了,你心软了,对不对?”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微微颤抖,“可是霜霜,难道我不想像他一样去见你吗?”
他情绪激动:“我瘫了、废了,没有人搀扶,我连走出宫门晒太阳都做不到!我做梦都想把你接回上燕故土,可是我是个废人,当时的我……我没办法啊霜霜……”
卫瑎痛苦地捂住了脸,肩头微微颤抖,虞惊霜看着他,感受到他那份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一时间,竟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是啊……她又能说什么呢?
说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说他活该?
可当一个曾经那般骄傲、那般不可一世的人,以这样一种近乎破碎的姿态,将自己最不堪的过往剖开在她面前时,再说那些伤人的话,未免也太过残忍。
然而,让她就这样说出原谅的话……她做不到。
虞惊霜唯有以沉默应对。
卫瑎见她不语,眼中的那点微光,也终于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我明白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明白了……今后我不会再提这些没用的东西了……你,你好好休息吧。”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缓缓地站起身离开了密室,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地萧索与孤寂。
卫瑎知道,今日他将最痛苦不堪的一面揭露给她看,可她仍无动于衷,就说明他与虞惊霜之间,终究是……再无可能了。
既然如此,他也彻底想开了——只要霜霜能留在他身边就好了,他只要人在、只要人。
……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被囚禁的平静中一天天地过去,卫瑎现在行为诡异,那日所表现出来的状态也痴痴颠颠的,虞惊霜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他一个不对劲,就要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不过幸好,卫瑎这几日看起来还算正常,于是虞惊霜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至少表面上,她像是完全适应了这里,还优哉游哉地看起了卫瑎给她准备好的话本子打发时间。
而卫瑎果然也如他所说t,没有再提那些过往,只是每日清晨,都会准时地推开那扇沉重的、自外部牢牢锁上的屋门,手中捧着一束新摘的、还带着晨露的鲜花。
日日如此,今日也不例外,他不多言,只是走到床榻边,将花递给虞惊霜。
虞惊霜靠在榻上看书,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淡淡道:“拿走,我闻了这花就犯困”
这自然是谎话,而卫瑎也知道她在说谎,可他不但不恼,脸上那抹柔和、清丽的笑意反而更会加深几分,丝毫不见被拒绝的恼怒。
拿着那束花,他走到屋角那张空着的圈椅上坐下,动作优雅从容地,将那些娇艳的花朵一枝一枝地编织成一个精致的花环。
虞惊霜瞥了他一眼,卫瑎的手指修长而苍白,动作间纷飞翩然,很是享受这种女儿家喜爱的东西。、
编好后,卫瑎起身,将那花环轻轻地挂在虞惊霜床榻的雕花床头,然后退后两步,像欣赏一件绝世珍品般端详片刻,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花真好看,很配你。”
虞惊霜放下手中的话本,瞧了瞧那花,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卫瑎听见:“是吗?我倒觉得,这花不该放在这儿,更配你的坟头。”
卫瑎也不在意她言语中的尖刺,只是微微一笑,嗔怪似的看了虞惊霜一眼,虞惊霜被他这诡异的态度惊得一个激灵,而卫瑎则毫不在意地挑了一张椅子,静静地坐在那儿,一看就是一下午,不知是在看虞惊霜,还是在看花环,直到暮色四合,他才起身离去,将门重新落锁。
他极有耐心,想用这种温柔而强硬的方式,将自己一点点地重新渗透回她的生活中。
虞惊霜又气又惊,对他这幅一反常态的行径,只能归于“卫瑎疯了”的猜测,她愈发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卫瑎越是平静,她越觉得那平静下是隐隐约约的癫狂,这样古怪的日子,她是一日都不想再过了。
得想一个法子,至少也得打破这种奇怪的状态。
很快这个机会便到来了,这日,虞惊霜正翻看着一本从书架上取来的话本子,卫瑎又如常地捧着花束走了进来。
他重复着每日相同的举止,将花编成环,挂在了床头,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沉默,而是看着虞惊霜手中的书卷,轻声开口:“还在看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