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青(42)
“但是……”龚老师一向很喜欢好学生,方隐年曾经在初中的时候,她就把方隐年视为她的得意门生,对他几乎宽容的没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龚老师,你想说皱成这样用不了。”方隐年笑了笑,露出那副在外人面前永远伪装的很体面温和的笑
“不过我已经又给她了买了新的。”方隐年将几本崭新的书放在讲桌上。
龚老师这下有点被驾着下不来台,她试图开口了几次:“买的太晚……”
“是吗?那实在不好意思了,毕竟我们家确实很穷,穷到在学校里能轻易的被老师看穿,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羞辱。”
方隐年说话很稳,音调却是冷的,字里行间流露的讥讽和锋利和那个给大家留下,温柔品学兼优的学生会形象不太相同。
下面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方隐年倒是没什么表情,依旧很淡的边说着边将寇青伸出的手掌握在手心。
两人的手掌贴着手掌,寇青的手几乎被他整个包住,她喜欢观察手心的各种血管,也同样听说过,手指连着心脏的说法。
一片沉静中,她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两人手掌心仿佛在扑通跳跃着、紧贴着的用血管连接的心脏。
她垂着头,有点入迷的看着自己手腕处蜿蜒的淡淡血管和与她紧握的哥哥手腕处的骨节以及青紫的血管。
她恍惚的想,如果真是兄妹呢?
是不是就真正算流淌着同样的血液?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亲密无间?
以至于她最后连哥哥说了什么都没听见,就已经被方隐年拉着走出教室外。
“听着,妹妹。”
方隐年拉着她走到了楼梯的拐角,天已经黑下来,楼梯间的声控灯被两人说话的声音喊亮。
冷白的白炽灯使得方隐年那张几乎可以算得是苍白的脸愈发毫无血色。
寇青愣愣的看着他,第一次从他眼睛里看出点黑阴阴的认真。
“是我穷,方中之穷,跟你没有关系,你是中途来的,这个家贫穷潦倒,你无法选择。所以,别人说你,你要反驳。”
方隐年低头看她。
“不要怕,有我呢。”
“我会为你做任何事,你知道的。”
最后一句方隐年声音放的很轻,声控灯在一瞬间暗下去。
周围一片浓稠的黑暗,她隐约听到方隐年像是呢喃般低低开口:“不会太久的。”
第21章
是夜。
筒子楼陈旧的窗上绿玻璃,光线像水汽一样沉默的折射出点月光。
整个屋子被那种千禧年的氤绿笼罩。
像王家卫经典的文艺片电影《阿飞正传》里潮湿水潭般的绿。
方隐年靠在床边,看了眼嘀嗒转动的时钟,凌晨三点二十五分,他放下手中的水电费单子,转过头看到躺在床上已t经睡着的寇青。
寇青睡觉并不安生。
方隐年经过这几周的观察,已经下了结论。
粉蓝的格子床单上,寇青侧躺着,面朝着他,一只脚搅着被单,一只脚伸到了床外。连枕头都没枕,而是小狗一样,半个头都埋在枕头下,头发乱糟糟的海藻一样挤成一团。
墙薄不隔音,屋外火车通过轨道轰隆隆的声音,电风扇咔嚓转动的声音,以及寇青轻微的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方隐年站起身,用洗手间拿了沾过温水的毛巾,再度坐在床边,拉起寇青伸在床外的右手,一点一点,轻柔的从手腕擦到指尖,泛着淡淡藕粉模样的指尖。
动作轻柔,眼神却有点阴森的偏执。
他回忆着刚才看到的画面,他的妹妹毫无防备的向别人伸出手,接着两只手紧紧的相握,两人都露出的那种青涩的笑容……
方隐年站在窗边默默看完了全程,面无表情。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自己用了多少气力,没有把手边的花盆对着那男生的脑袋失误扔下去。
他越想手里的动作越重。
擦完一遍还不够,又再次用肥皂擦,再洗去。
深夜里机械的重复动作,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床上的寇青哼唧了一声,像是因为被打搅了睡眠的不满意,又吧唧了两下嘴,将头从枕头下伸了出来透气。
方隐年冷漠的审查她。
真的像只没断奶的狗。
突然,他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既为兄妹,那理应当有相似之处。
方隐年看着她伸出来的脸细细观察。
眉毛,细细的秀气的柳叶眉;透着淡淡血管的眼皮上平行的双眼皮褶皱明显;微微肿起的眼泡;眼下泛红的卧蚕和有点青紫的黑眼圈;落在眼睑又长又直婴儿一样的睫毛;以及脸颊星星点点的小雀斑。
到底哪里相像?
不过这是方隐年第一次发现寇青有小雀斑。
他俯下身子,几乎凑到她鼻尖,闻到一种温暖的牛奶味道。
寇青很小很淡的几颗棕色雀斑,为她漂亮的标志的脸增添了独属于她的鲜艳的生动。
方隐年一边持续擦着她的手,一边心想,原来是只斑点狗。
手机短信提示音短促的响起来。
方隐年看了一眼,四点整。
没有备注的一串号码,显示异地。
【听说你爸带回来了个私生女?你没有养她的义务,你爸就是个畜生,毁了我还不够,他还想毁了你!】
方隐年垂着眼,神情不变,手里握着的毛巾已经变凉,他转身将毛巾扔进水盆,推开阳台门,夜晚的空气是一天中最清凉的。
他从口袋摸出一盒双叶,最便宜的烟,两块钱一包,叼在嘴里将烟点燃,手肘接触到的栏杆冷的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