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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106)+番外

作者:桥觅 阅读记录

指尖触到那一封羊皮信笺的瞬间,一股陈年的墨香混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恍如先帝临终挣扎的吐息。

火漆上的蟠龙印完好如初,仿佛在嘲笑他这些年的徒劳挣扎,崔宥颤抖着用牙撕开信封,那动作,如同一头饿极的幼兽,泛黄的信纸也随之在他的掌心发出脆响。

“吾儿宥亲启:若他日阎氏势大难制,可寻怀朔部太后…”

“骆绯。”

字迹入眼的瞬间,崔宥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攥住信纸,指节泛出青白。那些蝇头小楷在眼前扭曲蠕动,化作一条条毒蛇钻入他的脑海。

原来二十年前阎垣死后,其妻骆氏并未殉节,而是被先帝秘密送往怀朔部和亲。原来现任单于策勒格日,竟是阎涣同母异父的亲弟。

原来先帝早就算准了今日之局,留下这步绝妙的杀棋。

“哈哈…”

“哈哈哈哈哈——!”

崔宥的笑声起初像呜咽,渐渐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龙冠几度歪斜,眼泪顺着尖削的下巴滴落在先帝的字迹上。

父皇,还是你深谋远虑,竟为儿臣留下这足以掀翻棋局的一手。

但终究,你没杀了他,或许儿臣比您更胜一筹。

暮春的草原刚经历一场暴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血混合的腥气,金帐前,一面狼旗湿漉漉地垂着,像条死去的巨蟒。

骆绯正在围炉煮茶。

晨光如蜜,流淌在金帐的每一道缝隙里,骆绯跪坐在织满莲花纹的羊毛毡上,犀角梳悬在发间迟迟未动。

二十年了,草原的朔风竟未能摧折这头中原养出的青丝,鸦羽般的长发垂落腰际,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暗芒,像月夜下的河水。

发丝间偶尔闪过几星银亮,却不是华发,是老单于阿斯愣在世时,亲手为她编入发辫的星月银链。

“阏氏,今日要绾草原髻还是中原鬟?”

老侍女卓玛捧着鎏金妆奁轻声问道。

铜镜里,映出一张令日月失色的面容。

黛青的眉如远山含翠,其下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本该妖媚入骨,却因眸中氤氲的慈悲而显出菩萨般的宝相。眼尾处细细的纹路像被春雨洗过的蛛网,非但不显老态,反添几分易碎的韵致。

“中原的吧。”

骆绯轻声道,嗓音似清泉漱玉。

她抬手将碎发别至耳后,这个中原女子特有的婉约动作,与身上素白的草原长袍奇异地交融。袍角银线绣的忍冬纹随着她的动作泛着微光,这是她坚持保留的故国印记。

帐外突然传来牧民的歌声,骆绯下意识抚上腰间银铃。

铃铛里,藏着的红豆轻轻碰撞内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阿斯愣送她的定情物。

那个憨厚的草原汉子曾红着脸说:

“铃铛锁住中原女子的相思,红豆拴住草原男儿的心。”

素白的手指突然颤抖起来,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就在去年,那个总爱用粗糙手掌为她绾发的丈夫,就躺在这块织毯上咽了气。

“阏氏您又哭了。”

卓玛自一旁递来浸了雪水的帕子。

骆绯这才发现,铜镜里的自己眼角又红了,那抹胭脂色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像雪地里落了两瓣红梅。

她今日依旧穿着月白的袍子,连腰间的绦带都是素银的,这是她能为亡夫守的最后一点相思。

帐帘忽被晨风掀起,一缕阳光斜照在她眉间。

那里永远凝着道浅痕,像是被无形的笔蘸着愁苦画上去一般。

萨满说,这是被长生天亲吻过的伤痕。

骆绯突然站起身,素白的袍角扫过矮几,碰翻了装着马奶的银碗。

奶香弥漫中,她望向挂在帐壁上的两幅画像,左边是玄甲佩剑的阎涣,右边是裘衣弯刀的策勒格日。

两个儿子相似的眉眼在晨光中渐渐重合,最终化作二十年前长安城外,那个追着马车哭喊“娘亲”的小小身影。

“今日。”

她的手指抚过画像上阎涣的铠甲,喃喃自语着:

“是我与我儿将离分开的第二十一年。”

卓玛没有回答。

她知道,阏氏问的从来不是日子,而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当年被强行送上和亲马车的母亲,该不该为活下来的儿子庆幸。

骆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点点猩红。

她迅速将帕子攥紧,转身时发间的银链叮咚作响,像极了二十年前长安城的夜雨,敲打着节度使府的青瓦。

她淡然坐下,一双素白的手指捏着银匙,轻轻搅动铜壶里的马奶。

忽然,一阵狂风掀开帐帘,一卷信笺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阎涣之母亲启。”

第61章

六个字刺入眼帘刹那,银匙“当啷”一声掉进铜壶。

骆绯的指尖悬在半空,细看竟在微微颤抖。帐外传来策勒格日与将领们的谈笑声,那爽朗的笑声与记忆里某个稚嫩的童音诡异地重合。

信纸展开的刹那,一缕长发从她鬓边滑落,崔宥工整中带着狂乱笔锋的字迹像毒蛇般缠绕上来。

“…阎涣已知当年真相…毒杀阿斯楞…下一步便是策勒格日…”

铜壶里的奶粥此时不合时宜地沸腾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溅出的奶渍在案几上画出狰狞的图案。

骆绯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眼前发黑。

恍惚间,她又看见二十年前那个雪夜。

帐外,策勒格日正在擦拭他的弯刀。

年轻的单于不知道,这把刀上沾染的,是他亲哥哥部下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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