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114)+番外
语毕,赵庸之似有一声叹息,随即微微掀起一边袖口,手臂翻转向上。
只见原本白皙的皮肤上,一道道血管清晰可见,冒着可怖的青紫色,蜿蜒向上,没入崔姣姣再也看不见的衣襟内,仿佛一条条爬行的毒蛇,啃噬他的心脏深处。
“公主看见了罢。”
崔姣姣盯着那血管许久,张了张嘴,低声道:
“是毒。”
赵庸之听罢,落下袖口,是为默认。
良久,谁也没有再开口。
崔姣姣心中明了,这么多年,从崔仲明到崔宥,若是此毒有可解之法,赵庸之早便摆脱那昏君父子的控制了,何至于背负奸细之身份,两面三刀至今日。
他们不再言语,崔姣姣内心凄惶,忍不住惋惜一声,穿书至今,这个世界里最与她思路一致之人,竟是一个在原著中连明确的结局都没有的纸片人。
赵庸之将佩剑塞给她,自己却抽出一把短刃。
“嘘。”
他抬手,示意二人噤声。
地牢甬道的楼梯处,突然传来铠甲碰撞声。
他反手一伸,将崔姣姣大力推进一条暗渠,口中急忙嘱咐:
“往西三里,有接应的商队,可带公主去您想去之处。”
火把的光刺破黑暗时,赵庸*之正用身体堵着暗渠的入口。
崔宥的龙纹靴踏碎水洼,少年天子笑得温柔,眼底却弥漫着可怖的血色。
“朕的军师,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赵庸之咳着血直起身,脊背从未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挺拔。
“千岁侯英武、长公主睿智,他二人皆有天子之姿,赵某读书四十载,是为报国忧民,不是为了做天子的走狗!”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分不清是毒发的痛苦,还是心绪的激涌。
“赵庸之。”
崔宥目光逐渐阴鸷,忍着什么,劝谏道:
“你可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忤逆当今天子,可是忘了那司州的李澈兄弟是怎么死的了——!”
少年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嗓音愈发激动,在阴暗的地牢里贯穿甬道,宛若地狱的阴差追魂索命。
“天子?”
“哈哈哈哈哈…”
赵庸之笑得发抖:
“承天之命,为民之子。”
“试问你崔氏父子,做到了哪个字?”
崔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平生最恨有人嘲笑他无权无胆、无勇无谋,如今,一个小小的军中参谋都敢当面讽刺,让他的一张脸皮被烧得生疼。
“这八个字…”
赵庸之再度开口,带着独属于文人的那份,不死不休的决绝。
“这八个字,你和先帝没能做到,却做到了另外的八个字。”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却没有人敢接,更没有人敢阻拦,这是皇室的秘密,先帝的耻辱,和今上的病根。
“功高盖主,历来…”
剑光比他的话语更快。
第一剑捅进腹部时,赵庸之想起阎涣教他的挡刀姿势。
第二剑贯穿肩膀时,他狠狠撞在石墙上,摸到了那枚怀中的骨哨。
当第三剑没入心口时,他反而笑了,因为崔姣姣的脚步声已远到他再也听不见。
“历来…如此…”
他掏出那哨子,喃喃自语:
“此仇…赵某…只能帮到这了…”
“帝师…公主…臣万死…”
“万死…”
万死难报此信任。
染血的骨哨滚到崔宥脚边,被一双点翠纳珠的龙靴碾得粉碎。
来世,赵某为奴为仆、为马为剑、为风为火,再助二位踏遍山河。
草原的夜风带着铁锈味,崔姣姣跌下马背时,掌心还黏着赵庸之的血。
眼泪在一路的风吹缭乱中打湿了她的整张脸。
崔姣姣心中非常清楚,赵庸之死了。
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那个原本一生为帝王奸细的寒门学子,如今逆天改命,成了一个表里如一的忠臣,用二十年的时间护下阎涣,全了阎垣父子的恩情,又用性命救了她,报了他们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不知道,这天下会在不久的将来尽归阎涣的手中,万里山河都会天翻地覆,改为他救命恩人的姓氏。他更不知晓,此战究竟崔宥和阎涣谁生谁死、谁输谁赢。
赵庸之,他只是固执地认定一件事,只要他还活着,就绝不许任何人再去加害阎涣,加害长公主。
怀朔部的金帐前,她哭着举起公主令牌,侍卫们不敢阻拦,由着她无视王帐,直直地奔向西侧的一角。
“阏氏!”
崔姣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两步跑到骆绯的面前,此刻早已顾不得那些礼节,只是“噗通”一声跪坐在她的桌案前,大声道:
“贺朝崔瓷,恳请阏氏救救千岁侯,救救将离!”
帐内,羊脂灯骤灭。
骆绯的银镯碰着药箱,佛珠突然断裂。
“公主,你…”
她惊得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崔姣姣知晓她被欺骗,立时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赶忙将事情始末快速同她说了一遍。
“备马!”
骆绯一把扯落华贵的头饰,一头瀑布般的青丝中藏匿着一缕白发,月光下,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没有多问或多说,不知为何,对于这个仅有几面之缘,更是第一次相谈的姑娘,她总有无法抗拒的信任感。
这位从她的故乡远道而来的公主,绝不会害她的儿子。
她无比清晰地坚定道:
“我跟你走。”
三昼夜,不眠不休。
当她们被怀朔的人马护送着赶到战场时,落日正把成堆的尸骸染成紫红色。
崔姣姣突然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