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14)+番外
他不喜欢热茶那股白色的青烟,总觉得像给人祭拜时,火炉内被熄灭而升起的香火。
和死亡有关的一切,都是阎涣的大忌。
“给她找一身干净的衣服。”
话音刚落,便有一婢女前来,拱手奉上一套叠得整齐的衣裙。阎泱吩咐她将公主带下去更衣,自然,也提醒了她小心自己的舌头,想来也是不敢多嘴的。
一盏茶的功夫,崔姣姣便换好了衣服,她独自踏入殿内,那婢女便自门外将殿门关上退下了。
四下张望,平日里寸步不离的阎泱却不在千岁侯身侧,唯他一人在此处品茗。
“过来。”
他发话,崔姣姣心中阵阵打鼓,不知他是否突然闲了下来,要向自己算定州的那笔账了。不过此时也不能转身逃遁,只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挪着步子到了阎涣面前。
夜已深了,室外已然全黑,夏夜里,宫中竟连知了蝉鸣声都无,想必在阎涣眼皮底下办差,也是日日吊着脑袋,不敢懈怠。
“大人…”
她低低地唤,称谓一如定州初见时,只当他是个少言寡语的朝中官员。
阎泱叩门来报,推门抱拳道,刺客已生擒,只等千岁发话处置。
阎涣捧起茶盏,茶还未凉透,他便只是嗅了嗅。
他斜眼去看,只见阎泱点了点头,似乎二人在崔姣姣的面前打了个哑谜,只需一个眼神,便确认了什么。
“杀。”
阎涣淡淡道。
“尸身还给他的主人。”
阎泱领命退下。
崔姣姣心中一惊,一条人命,生死只在千岁侯一念之间。
阎泱做事十分干脆利落,一盏茶的功夫,远处的某座宫殿内,帷帐中无法安睡的人还是起夜睁了眼。察觉不对,那人掀开纱帘,伴着月色瞧见地上横躺着一具尸体。
细看去,黑衣人的喉咙被利器割断,头颅与身躯仅连着后颈的一层皮。
昏黑的夜里,如墨般的鲜血早已渗透进砖石的缝隙,腥气直冲房梁,那人大叫着跌坐在床上,蜷缩起身子向后退去,直至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上。
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灼热无比,夹杂着不甘和恨意。
“阎涣,你找死。”
另一边,阎涣慢悠悠地把玩着茶具,崔姣姣心下一横,想着若不为自己争一争,这结局怕是永远都改写不成了,于是鼓起勇气开口:
“大人能否带我随军?”
阎涣凝眸看向她,只见少女初长成,个子倒是不矮,只是太过纤瘦。
“你要投军?”
崔姣姣摇摇头,回:
“我能帮大人。”
阎涣饶有兴致地放下茶杯,问她:
“你能帮孤什么?”
崔姣姣答:
“大人要剿灭御夷,带上我,我能帮大人。”
他皱眉,心想今夜方才决定之事崔瓷是如何得知,可阎泱绝不可能对她多说一个字。
“我懂相面知微。”
崔姣姣眼看露馅,赶忙编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能力来,又补充道:
“我能观人双眼,知晓他的秘密。”
阎涣心中依旧满是狐疑,此刻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崔宥和她二人商讨好来诓骗他的。可想起方才崔宥献出亲姐的嘴脸,二人又不完全像是一边的。
“大人要剿灭御夷的心思由来已久,不过一直苦于没有理由,今夜御夷部的王君送了份大礼给大人,想必大人已经师出有名。”
她有些紧张,双手捏着裙角,不知道这位千岁侯会怎样答。
“上前来。”
崔姣姣迈着小碎步,不敢离得太近,最终却还是在阎涣的眼神威势下挪到他的身前。
刚一站定,阎涣忽然抬手,抓着崔姣姣的一只胳膊向下一扯,她立即朝前贴去,另一只手慌忙扶住椅子的手把,这才没扑在他怀里。
“告诉孤,你看出什么了。”
崔姣姣的瞳孔不断闪烁着,心跳得愈发快了,因紧张而手心潮热,只能咽着口水安抚自己的情绪。
他定定地与崔姣姣对视,二人之间或许只有一指的距离,如此靠近,崔姣姣闻见他身上有着清冽的茶香。
那是敬亭绿雪的味道,积年累月下来,安放着茶叶的荷包或许早已浸透了他的每一件衣物。
“我…”
阎涣微眯了眯眼,道:
“若说不出,便是你在说谎,孤会杀了你。”
“毕竟,你已经骗了孤一次。”
想起定州一事情来,崔姣姣不免懊悔未曾坦白身份,见他现下目光狠戾的模样,绝不像是玩笑话,还是说些什么保命要紧。
可他的故事太过复杂,究竟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崔姣姣一时间把握不清。
关于他的一切,是万万不能一股脑地全盘托出,这其中如线头般凌乱不堪,唯有她亲自带着阎涣踏过这一生,心底的痛才能解开。
一瞬竟如此漫长,让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命运却又紧紧相连。
“大人一生最在意之事,便是节度使之死。”
阎涣嗤笑一声,这世上谁不知晓父亲是他的痛处,若这也算面相,那天下人都能称自己观人知微了。
“先帝死前对您说了八个字,大人一生无法释怀。”
他瞳孔一震,抓着崔姣姣的手渐渐用力收紧。
崔姣姣深呼吸,不知说这件事是否能赌回崔瓷这条命。她认真看着阎涣已不再冷傲的眼神,一字一字道:
“功高盖主,历来如此。”
此言一出,似乎扯断了阎涣心中的某一根心弦,他忽地松了手,崔姣姣这才倒退着踉跄了几步站稳,满心紧张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