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引(5)
最后一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
沈知意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袖中的手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脊梁。同时,一种绝望与无助袭上心头。
像被厄运死死扼住了喉咙,心中悲戚到发不出一声呜咽。
可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不,绝不!
她目光越过裴昀寒霜般的脸,落在房间角落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那是……
她眸中出现了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笃信。
几乎在裴昀话落的同时,她动了,几步移到那书案旁。
裴昀完全没料到她竟然如此放肆,反应慢了半拍,伸出的手抓了个空。
沈知意已然俯身,手指精准地按在了那份摊开的卷宗上。指尖冰凉,飞快滑动,一目十行,扫过卷宗记录后,她眼中立时浮现出死者的死状。
“死者指甲末端,隐现青黑之色。”她的指尖轻轻点向卷宗上“指端微绀”几个字,目光抬起,直直撞入裴昀那双沉寂的深眸,“此乃毒入肌理之兆。”
闻言,裴昀瞳孔猛地收缩。
沈知意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迅速下移,落在另一行描述颈部伤痕的记录上,声音更加锐利:“然其颈骨、舌骨完好,未见寸断!”她抬起头,迎着裴昀带着惊讶的眸子,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挑衅,“大人。”
“她并非自缢身亡!”
话落,如同在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余波在新房中一圈圈荡
开。
裴昀站在那一动不动,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巨浪。他死死盯着沈知意,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要将她整个剖开,看看她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拉长了。
沈知意浅默地呼吸,等着最后的裁决。
裴昀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不知明的情绪:“继续……”
沈知意舒了口气,缓缓起身,素麻衣袖垂落,遮住她此刻微微颤抖的手:“大人。”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指甲青黑,毒入肌理,非一日之功。颈骨完好,舌骨无损,自缢之人,喉头受扼,舌骨必有断裂或移位,此乃仵作入门之识。”
她的目光扫过卷宗上那潦草的记录,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诮:“卷宗语焉不详,若非有意忽略,便是勘验之人,眼盲心盲。”
裴昀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缩。
沈知意最后那句“眼盲心盲”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心中某处疑点上。他沉默着,目光在沈知意脸上逡巡,半晌,却突然笑了:“你可知,你手中卷宗上的人物是谁?”
沈知意垂眸去看那卷宗,这才注意到最上方记录着死者死时身着的衣物,明确写着凤凰织金缎面。
凤凰……
“是长乐长公主殿下!”裴昀给出了答案。
这下轮到沈知意震惊了,长乐长公主主管西域贸易,为人和蔼亲民,怎会……
“就是两日前的事情,朝廷封锁了消息!”
“你懂验尸?”他再次开口,眸中是浓重的审视和兴趣,映在沈知意眼中,却反倒让她心安不少。
“略知一二。”她垂下眸子,避开他过于炽热的眼神,“家母,曾为仵作。”
又是一阵沉默,裴昀的目光在她身上刺目的素白麻衣和地上撕裂的嫁衣间来回扫视片刻,最终,落在她放在圆桌上的木匣子上。
他道:“我同意了!”
沈知意猛地抬头,惊喜的目光迎上裴昀:“你同意我们之间的交易了?”声音雀跃。
“呵……”裴昀却一声冷笑,“沈知意……”他一字一顿念出沈知意的名字,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公主命案,干系重大。你方才所言,若有半句虚言……”
“大人可即刻验看!”沈知意飞快截断他的话,目光坦然,毫不畏惧,“真相如何,一验便知。”
裴昀深深看了沈知意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他不再言语,只是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随我去大理寺!”冷声的命令在开门前一刻传来,“你若验无所获,我让你滚出裴府!”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带着腐败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理寺殓房。
巨大的空间被惨淡的牛油灯勉强照亮,光线昏暗,在墙壁上投下鬼影重重。
角落里,一个老仵作蜷缩在矮凳上打盹,被开门声惊动,浑浊的眼茫然睁开。
裴昀高大的身影立在阴影处,墨色的官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并未踏入,只是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沉沉落在沈知意身上,带着审视,像是让沈知意做一种无声的抉择。
沈知意站在门外,冰冷的地面寒冷刺骨,透过薄薄的绣花鞋,冷意直往上蹿。怀中的刀匣子更像是一块寒冰。
但是她没有丝毫犹豫,抬步迈入了那道阴寒的门槛。
裴昀注视着她,紧随其后。
脚步落在殓房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角落的老仵作看清来人,尤其裴昀身上那身官袍,吓得他一个激灵,慌忙从矮凳上滚下来,匍匐在地,抖如筛糠:“大,大人……”
裴昀眼皮都未抬,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点灯!”
老仵作连滚带爬起身,哆哆嗦嗦再加了几盏油灯。光线稍微明亮了些,将这里的细节照的一清二楚。
沈知意的目光扫到中央一处石台上,那里有具棺椁,雕凤斫花,周围没有别的木棺,看来这就是长乐长公主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