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引(62)
两人终于到了宫外,穿过重重宫门往里走。
宫道两侧站立的金甲侍卫面无表情,领路的太监又脚步无声,只有自己腰间的玉佩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宫道上清晰地回响,也让沈知意心中紧张到了极点。
御书房前,太监总管朝着裴昀与沈知意躬身道:“裴大人、裴夫人稍候,容奴才通传。”
不多时,里面就传来一声低沉的“宣”。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由裴昀拉着迈入御书房。
刚一进门,浓郁的龙涎香便扑面而来。
她不敢抬头,只看到脚下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倒映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臣裴昀,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不是说只有陛下吗?怎么太后也在?听到裴昀这句见礼,沈知意更慌了。
她慌忙跟着行礼,却听裴昀轻咳一声。
错了!
自己竟行了女子常礼,而非命妇大礼,顿时手足无措。
正慌乱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在她腰间轻轻一托,帮她调整了姿势。
“免礼。”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辨喜怒。
沈知意这才敢微微抬头,御案后坐着的中年男子一袭明黄常服,面容威严。右侧的紫檀木圈椅上,太后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正上下打量着她。
“沈氏。”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听闻你是沈墨康的嫡女?”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沈知意头顶。
她感到喉咙发紧,手指不自觉揪住了衣角。
是女儿,但不是嫡女!
是了,当初沈墨康为了一己私利,偷梁换柱,用她这个不受宠的庶女代替嫡女沈玉瑶出嫁。陛下是被蒙在鼓里的!
沈知意脸色猛地煞白,这可是欺君之罪!
一旁的太后抿了口茶,扫了眼变了脸色的沈知意,将白玉茶盏掷在了一旁的雕花小几上。
茶杯碰撞案几的声音惊得沈知意一跳。
“回禀陛下。”裴昀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恰好挡住太后审视的目光,“沈知意确是沈墨康的女儿。”
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露出笑容:“果然是远赴伏俟为夫伸冤的奇女子,没想到还是个大义灭亲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案头那份奏折,“沈墨康贪墨军饷、通敌叛国,却又权势滔天,若非你此番冒险取证,此案难破啊!”
沈知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僵着嘴角,声音细如蚊呐:“谢陛下夸赞!”
“裴卿!”皇帝转向裴昀,笑意更深,“我可是给你挑了个不错的媳妇呐。”
裴昀弯腰行礼,宽大的衣袖垂落:“承蒙陛下关照。”
“你们也算是佳偶一对了。”皇帝抚掌大笑,正要再说什么。
太后打断了皇帝的话语。
“早就听闻沈氏嫡女才貌双全。”她缓缓开口,声音犹如浸了冰水,“貌我是看到了,确实算得上清秀可人。至于才……”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转而将话题引到了皇帝身上,“圣上于棋一道颇有造诣,不如让沈嫡女与皇上对弈一局吧。”
闻言,沈知意只觉得眼前一黑。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是沈玉瑶,可不是她这个从小就被遗弃的庶女。
她下意识看向裴昀,眼中满是求救。
裴昀高大的身影挡住沈知意,将她护在身后:“陛下,知意她远赴伏俟为我求取国书时弄伤了手,至今未愈,怕是不能与您对弈了。”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中带着急切,“不如让臣下代劳?”
皇帝摇头失笑,指着裴昀道:“你啊,这就心疼上媳妇了?”他看向沈知意,语气和蔼了几分,“不用怕,朕可不是吃人的妖怪。这样,你指位置,让裴卿代你落子如何?”皇帝明显被勾起了棋瘾,不肯轻易放过沈知意。
沈知意却满脸惶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皇帝疑惑地皱眉:“怎么了?”
却听太后一声冷笑:“她怕是根本不会下棋!”她猛地站起身,身上华贵的朝服发出簌簌的声响,“沈知意,你还不跪下!”
沈知意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膝盖处传来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恐惧,这是欺君之罪,她会连累裴昀的!
“她根本就不是沈墨康的嫡女!”太后居高临下俯视着沈知意,每个字都像刀子般锋利,“所以害起亲生父亲来才毫不手软!要我说,恐怕连庶女都不是,不知从哪儿来的野丫头吧!”
皇帝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慢慢站起身,明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裴卿,朕需要一个解释。”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知意看到裴昀的手在袖中微微发着抖,却仍挺直了脊背:“陛下明鉴,当初赐婚圣旨只言沈氏女,并未指定嫡庶。沈墨康为保嫡女,逼迫知意替嫁,我们裴家亦是被蒙在鼓里……”
“好一个被蒙在鼓里!”太后厉声打断,“圣旨赐婚何等大事,你们竟敢如此儿戏!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缓缓踱步到裴昀面前:“裴昀,你太让朕失望了。朕一直视你为心腹,你却……”
“陛下!”沈知意突然抬头,她怕,她怕这罪名最后牵连到裴昀,“此乃沈墨康一人之过,您不能怪罪裴昀。他,他一直对陛下忠心耿耿!”
皇帝眯起眼睛,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良久,他冷哼一声:“沈知意,念在你检举沈墨康有功,朕不与你计较。”
他转向裴昀,声音陡然转冷:“裴昀,即日起革职留任,无召不得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