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引(82)
“我没放走他!”王彦冲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高亢,还有哀求,“他们一伙贼人拿刀架我脖子上劫狱,我根本拦不住啊!”
“这又与我何干?”沈知意语气冷硬,“裴昀也没那么大本事,可以左右圣上的决定!”
她转身欲走,青石板地上,沈知意幽暗的影子被火把拉得极长。
王彦冲看她转身,突然怒吼出声:“你以为裴昀,他们裴家就是全心全意对你的吗?他们根本就是有愧于你!所以你去求裴昀,去求裴家,他们一定会答应的!”
沈知意猛地转身,眼神锐利如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彦冲一声冷笑,那笑声在阴冷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刺耳:“你以为沈墨康是怎么找上你母亲的?你母亲一介仵作,如何认识得了沈墨康那样的大人物,还不是因为裴昀的父亲,荣国公裴和荣的引荐!”
沈知意感到一阵心悸,但她面上仍保持着镇定:“胡说八道!我母亲生前从未提起过认识荣国公。”
“那是因为她不敢提!”王彦冲几乎是嘶吼着,“你母亲这一生的悲剧,都是因为裴和荣,他们裴家!他自知亏欠,你去求他,去求他,他必然会答应的!”
第44章 灭门惨案(一)
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出王彦冲话中的漏洞:“你说我母亲不配认识沈墨康这样的大人物,那她又是如何认识裴和荣的?荣国公不是更应该是大人物吗?”
王彦冲却阴涔涔一笑,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恶意:“你以为我为什么说你母亲一生的悲剧都是因为他裴和荣?你们全家被下狱,满门抄斩,监斩官就是他裴和荣!你母亲还是我怜悯下放跑的,说来,我还算你们的恩人呐!”
“我们全家为何被下狱?”沈知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些信息来得太快太猛,让她难以消化。
她自幼跟随母亲验尸断案,却对家族往事知之甚少。
母亲总是避而不谈,她那样一个随和的人,只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此刻,王彦冲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她从未知晓的秘密。
“因为你外祖杀了伏俟和亲的队伍,所有人只活下来一个和亲公主,也就是当今太后。”王彦冲突然压低了声音,仿佛怕他现在的话被旁人听了去,“他惹怒了太后,惹怒了先皇,你觉得他还会有好果子吃?可怜你母亲,终日隐姓埋名,却还是被裴和荣搅了安宁。”
沈知意心中一痛。
明知道他说的不一定是真的,明知道更应该责怪的是杀害母亲的沈墨康,却还是忍不住对裴和荣,对裴家升起了怀疑。
那些她从不曾留意的细节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第一次见裴和荣,当知道她母亲是苏婉娘时,裴和荣看向她复杂难辨的眼神,裴康氏突然对她转变的态度,甚至是裴昀几次三番对她的欲言又止。
她神经质地自虐般回忆着过往,却又不愿被这些腌臜绊住脚步,她转身欲走。
王彦冲的声音却再次在身后响起,如毒蛇般钻进她的耳朵。
“我不妨再告诉你,太后针对你,不光光是因为你身份暴露,惹来了猜忌,更多的……是因为你对长公主一案搅和不清。太后要的,是灭口,是尽快结案,你跟裴昀却反其道而行之。”
王彦冲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绝望:“听我一句劝,不要去追究因果,如果你实在好奇,不妨救我出来,我一定把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知意背对着他,深吸一口气。
刑部牢狱中的寒气沁入骨髓。
她知道,无论王彦冲所言是真是假,她都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去看裴家和裴昀了。
她闭了闭眼。
“小人之言,不可信!”
最终,她淡淡回了这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王彦冲听见,也绝了王彦冲的念想。
然后,她抬步离开,不再回头。
身后,王彦冲恨恨地唾骂,最终被沉重的铁门隔绝。
走出刑部大牢,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
寒风扑面,带着长安特有的凌冽寒意。
沈知意下意识地裹紧了斗篷,却发现无论裹得多紧,都驱不散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马车等候在刑部门外,车夫见她出来,忙放下脚凳。
沈知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靠近。
她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思考,需要清冷的空气来帮助理清混乱的思绪。
沈知意望着远处街巷中开始星星点点升起的灯火,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母亲生前在灯下教她验尸之法的身影。
那个总是温柔坚韧的女子,从未向她透露过半点家族往事。
究竟,是真的如王彦冲所说,因为恐惧而不敢提及?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你先回去。”她最终对车夫说,“我想走一走。”
车夫面露难色:“世子吩咐过,不能让您独自夜行……”
“无妨,这条路我熟悉。”沈知意语气坚决,“你回去后告诉世子,我去一趟城南的铺子,为他买些红豆跟薏米。”
这借口半真半假。
裴昀近日确实喜欢上了喝红豆薏米粥,但她自刻只是想认真静静,有一段独处的时光。
车夫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驾着马车离开了。
沈知意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长安的夜晚并不寂静。
酒馆里传来喧闹的人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偶有马车驶过,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
沈知意却觉得自己仿佛走在另一个世界,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纱,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