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引(88)
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阿史那贺鲁。
阿史那贺鲁却很快追了上来,他的坐骑是伏俟良驹,速度极快。
“沈姑娘!”他喊道,声音在风中有些变形,“你怎么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
沈知意没有回答,只是更加用力地鞭策坐骑。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加速向前冲去。
阿史那贺鲁一愣,不甘示弱,很快又追了上来。
在长安一个相对宽敞的街口,他突然策马朝前,一个漂亮的回旋,截停了沈知意的马。
两匹马几乎相撞,沈知意不得不勒紧缰绳,马儿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你做什么?”她怒道。
“你这是出城的方向!发生什么事了?”阿史那贺鲁问道,那双深邃的眼里,满是真切的关怀。
沈知意不想理会他,调转马头就要从旁绕过。
阿史那贺鲁却翻身下马,一把抓住她的马缰绳。
“放开!”沈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寒冰。
阿史那贺鲁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一个人要去哪里?”
回应他的是一记马鞭,精准地抽在他手上。
阿史那贺鲁吃痛松手,手上立刻浮现一道红痕。
他惊讶地抬头,看见沈知意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
“驾!”沈知意策马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阿史那贺鲁愣了片刻,随即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远处,刚刚赶到的裴昀立在自己的马儿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心猛地往下沉,眼中酝酿着无人能懂的风暴。
随后,他将马儿调转马头,翻身上马回城。
傍晚时分,沈知意赶至一家客栈,正是上次去伏俟时落脚的“归云客栈”。
“要一间客房。”她对迎上前来的小二说道。
小二还认得沈知意,一见是她,便笑了:“客官又是出远门吗?”
还不等沈知意回答,却见另一匹马飞驰而至,阿史那贺鲁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二:“我也要一间房,要在她隔壁。”
小二一愣,上下打量了阿史那贺鲁的装扮,再看沈知意时便充满了狐疑。
沈知意却忍无可忍了,转身面对阿史那贺鲁:“王子殿下,请您自重。我已有夫婿,你这样跟随,于理不合,会毁我清誉!”
阿史那贺鲁却笑了,笑容在夕阳下格外耀眼:“沈知意,我刚来长安那会儿你不是说感激我的恩情,要陪我游长安的吗?怎么,你的话不作数了?”
沈知意咬牙没有回答,他初来长安时,她确实曾答应过,但今时不同往日。
“我虽不知你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出城,但你欠我一次陪我游玩的承诺。”阿史那贺鲁故作轻松道,“既然你不肯履约,那我就跟定你了,我陪你游玩也是一样的。”
这番歪理让沈知意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她不再理会阿史那贺鲁,跟着小二走向二楼客房。
客房门口,阿史那贺鲁刚刚想要跟着走进去,却被她一把关上门,被关在了门外。
他瞪着同样被拦在门外的小二:“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眼睛!”
小二吓得脸色发白,仓皇而逃。
阿史那贺鲁站在门外,听着房内窸窣的动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轻叹一声,靠在门口的栏杆上,望着天边渐渐沉没的夕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内,沈知意整理着行囊,一天的奔波和情绪的起伏,带来的是长久的疲惫。
她坐在矮凳上。
窗外,天色已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她不是不明白阿史那贺鲁的心意,但她无法回应,只能保持距离。如今,沈知意的心中充满了对外祖一家的困惑和对未来的迷茫,根本无心情爱。
门外,阿史那贺鲁仍然守在原地。
小二战战兢兢地送来晚餐,他接过来,轻轻敲了敲门。
“沈姑娘,我给你送些吃的来。”他说道。
房内没有回应。
阿史那贺鲁也不恼,将餐盘放在门口,自己则回到栏杆处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吹奏起来。
笛声悠扬哀婉,是一首伏俟的民歌,讲述的是一对恋人因误会而分离的故事。
笛声透过门缝传入房内。
沈知意静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门外传来阿史那贺鲁的声音:“我知道你没睡。这首曲子叫《月中思》是我母亲教给我的。她当年就是唱着这首歌,告别了我的父亲,回到中原的。”
沈知意有些惊讶,随即想起,阿史那贺鲁提过,他的母亲是大昭人。
“我的母亲是大昭人,一个丝绸商人的女儿。”阿史那贺鲁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作为人质,被我的父亲掳去,最后他们却相爱了。只是……她还是选择回到大昭,因为她放不下她的家族。”
沈知意不知不觉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听着。
“我十岁那年,她就走了。走之前,唱着的就是这首歌,她说她思念长安的月亮。”阿史那贺鲁的声音里有一丝沈知意不懂的情感,“所以,我来了,来看看她念念不完的长安月是什么样子。”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沈知意轻声问道:“那你看到了吗?长安的月亮。”
门外的阿史那贺鲁似乎笑了笑:“看到了,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美,就像她描述的那样,又大又圆,明亮得能照进人的心里。”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终于打开了门。
阿史那贺鲁坐在地上,背靠着栏杆,抬头望着刚刚升起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