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笔集(139)
斜斜的雨丝顺着风势打过来,顷刻间就把鬓发与衣襟浸得透湿,她却站在原地,回望着露华斋的方向出神。
一顶竹笠毫无征兆地遮在了她的头顶。
再接着是一把纸伞。
于是风啊,雨啊,都不再落在她身上了。
祝昭抬手扶着竹笠的边缘抬起头。
是袁琢。
“你方才去哪里了。”她轻声问道。
“我一直在听着。”他轻声回道。
......
客栈里,祝昭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旁。
窗外的雨丝斜斜织着,将青石板路润得很亮。
木门被轻轻推开,袁琢端着个瓷碗走进来,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
他将碗放在桌上,推到祝昭面前:“趁热喝了,免得着凉。”
“你都听到了?”祝昭拿起了勺子。
“嗯。”袁琢点头。
他知道她就是要说给他听的,他怎么会不去听呢?
“不要原谅她。”
“既被抛弃,又怎会原谅?我已经不在乎了,这次是我抛弃了他们。”祝昭笑了笑。
她今日强忍着不曾离去,无非是为了告诉袁琢,前尘旧事,皆可弃如敝屣,来日方长,尽可放手逐之。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于是她只能将自己的伤痛剖开给他看。
言语难通,唯剖心以证。
只是伤痛太痛,她都险些没有缓过来。
“父母膝下,我未尝得享一日天伦之乐,但陌路赠伞,友人分食,市井老媪一盏粗茶,这些点滴温情,却能支撑着我走下去,我总想着,既生双目向前,何必频频回首?”祝昭看着他,“你说是不是?”
“是。”
“那你......”
袁琢良久地注视着她。
祝昭望着他,攥紧的手指松了下去,有些茫然地笑了笑:“算了,没事。”
袁琢低下头去,伸出右手,将手腕上褪色的赤绳一把扯了下来,在祝昭眼前晃了晃,扔到了还在落雨的窗外。
赤绳晃晃荡荡,落进了水坑里。
十几年前未弃的赤绳,今日,他终于弃了。
祝昭赶忙起来扒到窗口去看,却听到他在身后说:“我也会双目向前,不再频频回首。”
“好了,喝姜汤。”袁琢按住祝昭的肩膀把她按回了座位上。
祝昭还没从怔愣的情绪中回过来,她搅动着碗里的姜汤,热气缭绕,一封信突然递到了她手里,她顺着信封望过去:“这是......”
“你长嫂拜托我交给崔世子的。”
祝昭瞬间了然,伸手去拿,手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被袁琢的另一只手抓住了。
祝昭望着他,袁琢的手紧了紧:“这封信,是不是你送更为合适。”
祝昭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想要抽回手来,却被更紧地攥住。
“长嫂许是不是不知道世子已经不在元安了,这封信其实不送也罢。”
袁琢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对不起,我没控制住。”
“没事。”祝昭低下头不敢看他,“你生病了。”
“我是生病了。”袁琢望向她,有什么似乎呼之欲出,“可不完全是因为生病。”
崔协喜欢她。
她到底知不知道?
第80章 行道迟迟(八)
他很难受,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明明知道不该这样,一来崔协都不在元安了,二人早就没了联系,二来崔协于自己有粥饭之恩,自己何必如此斤斤计较?自己怎能如此斤斤计较?
可那股莫名的酸涩还是顺着心口蔓延开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别开目光,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屋檐,他只觉得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就像这一场没头没尾的雨,让他狼狈又
无措。
他可以控制好的,他可以的......
“那我们一起去一趟潇州吧。”祝昭坦荡地望向他。
袁琢一愣。
“我不想你生病。”她如是回答。
祝昭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端起桌上的姜汤一饮而尽。
她放下空碗,转头望向窗外,雨丝不知何时已经稀疏下来,远处的天际透出几分光亮,原本密集的雨幕渐渐停歇。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袁琢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轻快:“雨收云断,正是行路时,我们退店吧,现在就出发。”
袁琢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跟着她往柜台走。
伙计正低头算账,见他们要走,连忙笑着招呼:“客官不再歇歇?雨刚停路还滑呢。”
祝昭刚要回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客栈门口走进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戴着斗笠,身披蓑衣,蓑衣下摆还滴着水珠,正抬手摘斗笠的动作一顿,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昭昭?”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随即是难以掩饰的惊喜,“真的是你?”
“长兄?”
祝策身上的蓑衣沾着不少泥浆,袖口和裤脚还蹭着尘土。
“长兄!”祝昭快步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你这是刚从哪儿回来?怎么弄得一身泥污?”
祝策抬手抹了把脸,却是越抹越脏,他露出爽朗的笑容:“我适才自城西粮仓而来,替弟兄取他寄在这客栈柜上的东西,城西那边正在修新的粮仓,我是监工嘻嘻嘻嘻,昭昭你别瞧我这一身尘泥的模样狼狈,相比于在京城困坐书斋,日诵圣贤,如今我反觉畅快,我算是找到了自己心爱之事,这盖房子,造楼宇,木石相构,砖瓦层叠,比笔墨亲切!看着一块块砖石垒起高墙,我这心里头踏实得很,我娘也不说我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了,要是爹看到,指不定目瞪口呆呢哈哈哈哈哈你说是不是哈哈哈......中,中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