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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146)

作者:陈悟 阅读记录

崔协接收到她的目光,立刻解释道:“我刚告诉她,你们会在这里多留几日,看看阿图伦川的冬日风光,她听了非常高兴,她是真心实意地欢迎你们,此间风俗是见远客盘桓,便是主人至乐。”

理解了拉麦的意思,祝昭反手也轻轻握了握拉麦的手,逐字逐句道:“多住几天,谢谢拉麦。”

拉麦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也很开心地笑了笑。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祝昭就被一阵轻快又带着点急切的敲门声唤醒。

门外是拉麦清脆的声音:“祝姑娘,看雾凇,好看。”

祝昭和一旁坐起来的袁琢对视一眼,就匆匆披上厚实的衣物和斗篷推开了门。

拉麦裹着鲜艳的棉袍,戴着厚厚的皮帽,一把抓住祝昭的手,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就往西边的河谷跑。

晨雾弥漫,丝绸一般,看不清朗,脚下的积雪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薄雾。

奔至河谷,豁然开朗,如临仙境。

澄蓝的天,轻盈的光,漂浮的雾。

河谷两岸无论是挺拔的白桦,还是虬劲的松柏,枝条被沉甸甸的冰晶包裹,形成千姿百态的琼枝玉树。

阳光穿透轻薄的雾,在冰晶上折射出无数细碎迷离的七彩光晕,仿若广寒宫。

“美吧?”拉麦得意地看着祝昭一瞬不瞬的神情。

祝昭愣愣地点了点头,阿图伦川当真是风光无限。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过了许久,拉麦忽然转过头,看着祝昭,她磕磕绊绊地说:“你,教我。”

祝昭有些意外,收回目光,看向拉麦:“教你什么?”

拉麦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些,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指了指祝昭,又指了指远处的村落方向,然后非常郑重地说:“崔协看见你,我,想像你,让他清楚地看见我。”

祝昭微微一愣。

“清楚地看见你?”这个词听起来很熟悉。

他们来的那一夜拉麦好像问过她崔协是不是看见她,她没厘清拉麦话语中的逻辑,但是见她今天说的那般认真,那般郑重,祝昭隐约感觉不是不是简单的视觉问题。

“拉麦姑娘。”祝昭一字一句尽量让拉麦听清,“清楚地看见是什么意思?是眼睛看见的意思吗?”

拉麦皱着歪着头,想起了她昨日和崔协提起她问袁琢的话。

崔协告诉她,他们的文化和叶尔金族的文化不同,叶尔金族所说的“我清楚地看见你”,在他们的文化中对应的是“我心悦你”。

拉麦眼睛一亮,终于挖掘到了关键词汇:“不是看见,是心悦。”

怕祝昭不明白,她又重复了一遍,指着自己的心口,“看见你,心悦你。”

祝昭恍然大悟,脸上不由得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原来这就是语言的返璞归真,好清透的力量。

“所以……”祝昭整理了一下思绪,看着拉麦,“你清楚地看见崔协?”

拉麦用力点头,毫不犹豫:“是!”

祝昭好奇又小心地问:“你心悦他什么呢?”

第84章 我行永久(四)

拉麦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兴奋淡去了一些,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种超越年龄又近乎无奈的清醒。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思考。

“我,我不知道。”她带着一种困惑的坦诚,“我只知道,他和阿图伦川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

祝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阿图伦川的男人……”拉麦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的话语变得有些艰涩,“他们有力气,是真的。对人好,也是真的。但是他们觉得女人,就该听话,就该生孩子,就该做饭,就该放羊,就该男人说了算,女人不能有自己的主意,崔协他不一样。”

“我父亲想快点,快点把我嫁出去,嫁给一个能给他很多很多羊,很多很多马的男人,不管我愿不愿意。他说,女人想太多,没用。”她用力地摇头,不甘道,“我不要。我不要。”

祝昭明白了。

拉麦口中声声是心悦,实则心中句句是抉择。

她对崔协绝非单纯的爱慕,她或许只是想利用崔协拼尽全

力抓住自己可怜的命运,又或许在一次次的接触中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京城来的公子。

天高地阔的阿图伦川,于女子而言却是挣不脱的牢笼。

父命如山,夫权似枷,代代相传,牢不可破。

父亲视女儿为可易牛羊的货殖,丈夫视妻子为繁衍劳作的器具。

拉麦生于斯,长于斯,想凭一己之力撼动这庞然大物,无异于螳臂当车。

所以,她能做的最激烈,或许也几乎是唯一有用的反抗就是自己选择夫婿,选一个在她看来最合适,最不一样,最可能给她喘气机会的人。

而崔协带着与这片粗粝土地格格不入的斯文,温和与尊重,闯了进来。

于是,他成了她的猎物。

成为了她求生的微缈可能。

阿图伦川的冬日,阳光难得慷慨。

拉麦目光灼灼地看着祝昭:“祝姑娘,我要自己选,选一个,不一样的。”

祝昭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异族少女,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们女子的命,怎么这么轻呢?

怎么会这么轻?

她轻叹一声,张开双臂将拉麦拥入怀中。

蔚蓝色的斗篷包裹住少女鲜艳的棉袍,隔绝了周遭的寒意。

拉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身体有些僵硬,可是祝昭身上带着全然不同的气息,让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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