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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149)

作者:陈悟 阅读记录

“当时啊。”他语气温和又轻缓,却带着几分不正经,“是觉得你总看著作郎不顺眼。”

祝昭一愣:“什么?”

袁琢慢条斯理地将簪子放回她掌心:“你每次看著作郎的眼神都像要杀人一样,我可看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直弄得祝昭身体发颤:“所以呢,我就递了把刀给你,这刀虽小,但胜在出其不意,若真想弑父,也不是没可能成功。”

“袁听之!”祝昭涨红了脸,一把推开他。

袁琢直起身,眼里盛着细碎的笑意:“祝泠君,你可别告诉我你没有过弑父的想法。”

祝昭抬眼去看递给她这把刀的人,此刻正倚在案边,笑得像个祸国殃民的奸臣。

烛火炸了个灯花,祝昭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袁大人。”她站起身来,指尖一转,簪头直指袁琢咽喉,“您这礼送得可真是......”

簪头缓缓往下游走,最终在离他心脏半寸处停住:“深得我心。”

袁琢挑眉,不但没躲,反而迎着簪头又凑近半分:“只是深得你心吗?”

祝昭招架不住他炽热的眼神,往后退了半步,袁琢低笑出声,突然握住她执簪的手往自己心口带:“只是笔簪深得你心吗?”

祝昭急撤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宽袖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交错凸起的旧疤,烛火下那些伤痕泛着淡白的光。

他的动作骤然僵住。

好几道淡白的细痕,像是被什么细碎又锋利的东西划过。

袁琢的呼吸窒住了。

他太熟悉这样的伤痕了。

那些痛不欲生的深夜,刀刃抵在腕上时的冰凉,血珠滚落时近乎解脱的平静。

“祝昭。”他的声音轻得不成样子,手指悬在她的伤痕上方,想碰又不敢碰,“你为什么也有?”

祝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扣住。

“你为什么也有啊?”他声音发紧。

“哎呀!”祝昭笑了笑,“我可是很惜命的,这只是因为小时候不听老嬷嬷的话,被罚跪碎瓷片,跪久了撑不住,身子一软就倒下去了,所以手腕上会有一些。”

她语气轻巧,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袁琢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年幼的祝昭跪在尖锐的碎瓷上,膝盖渗血,死死撑着不敢倒下,可力气总有用尽的瞬间,于是手臂重重倒进锋利的瓷片里。

“就这点小伤,也值得袁大人皱眉?”她抽回手,故意晃了晃腕子,“早不疼了。”

其实她并没有说实话。

这些道伤痕里确实是有一道是她曾经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留下的。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老嬷嬷说祝昭偷了她的金钗,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将祝昭关在了柴房,三天没有炭火,没有饭吃。

只是当真的浅浅划下去后,她却无比眷恋人间。

她当时想,凭什么啊?

她那么多事情没做,那么多地方没去,凭什么要为了这些人放弃自己的命,凭什么她要如旁人的愿去寻死觅活?

这不公平。

所以她想活着了,想风风光光地活着。

袁琢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的。

他的唇贴在她耳畔,呼吸很重,声音很沉:“......对不起。”

祝昭一顿,轻轻回抱住他:“你

道什么歉呀?”

他没回答,只是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着她的皮肤。

她身上的伤痕有几道是他带来的。

祝昭千方百计想要逃回濯陵,是他暗中推波助澜让她事与愿违,她被关在祠堂,她父亲动了家法。

她身上一定有一道伤痕是因为他。

一想到这里,他胸腔里钝刀割肉般的疼。

他忽然想起在祝府与她的重逢。

他至今记得那日空气中带着季夏的燥意,他与著作郎站在松树下,四周还有松香。

十几步开外,两个少女扭打在一处。

祝昭看似处在下风,个头也比旁边的姑娘矮一些,但实际上每次下手都是又快又准又狠,并且是很精准的找打了身上很吃痛的地方。

可是她一个不习武的姑娘家,怎么会如此了解身体哪里最吃痛呢?

李烛和赵楫一人一个将拉扯的两人分开,他这才看到她左颊两道血痕,脖颈上还有红痕,偏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眉头微皱。

她突然察觉到什么,转头望向松下这边。

祝昭就这样撞进他眼里,濯陵一别,他们就这样重逢了。

明明看清了有这么多人在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又立刻绷紧了嘴角,是一副倔强的神情。

当时他只觉有真是个狼狈又骄傲的小姑娘。

如今才明白,那倔强之下,是血,是伤。

而他竟从未察觉。

只知道眷恋她的温度。

“袁琢?”祝昭用指尖戳了戳他的后背,“怎么没声了?”

“幼时,父亲抛下我们一家人,入赘了一位官家小姐。”袁琢突然开口,说了件毫不相关的事情。

“那家人正在风头上,不敢太招摇,遣散了不少仆役,所以他常来阿翁家看我,带着我去街上,替他抱那个新出生的孩子,或者去端茶送水,生火做饭,那时候小,觉得能见到父亲总比见不到好。”

他缓缓道来,祝昭也就静静地听着。

“他让我别告诉祖父,我当真一个字都没说。”

“直到有一次,那家来了贵客,我端着茶进去,有位大人问这是府上新买的小厮吗?”

“我父亲看了我一眼,说,不是新买的小厮,原先就是家里的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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