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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158)

作者:陈悟 阅读记录

,又时而低徊。

故而从她笔下流淌出的,岂是寻常闺阁闲情?

由她来执笔,无论是续写正史,还是撰写话本,字字句句都将带着千古红颜的喜乐悲辛。

所以孔珂询问了祝昭:“若你是史官,会如何记录历史。”

祝昭答:“寸楮尺字,孜孜以求。”

孔珂很满意她的回答。

孔珂心里清楚,为女子修史立传,于当今朝堂,断难跻身正史之列。然则,正史阙如,何妨另辟蹊径?

正史不容,话本可载。

借传奇之笔,铺陈悲欢,摹写群钗,使其事迹风骨得以流传于闾巷,播扬于后世。此时此刻,女子之名、女子之事,能载于方册,不令湮灭,已是亘古未有的大进步。

那日在藏书阁,孔珂望着祝昭远去的背影,转身朝着徽州的方向遥遥一拜:“先生,请原谅我的私心。”

让祝昭为女子写史立传是她从那日开始就有的布局,她机关算尽,拉上了自己的女儿。

她真的收到了平康从瑕州传来的书信,信中交代了平康自己的现状,和祝昭决意以簪为笔为女子写史的决心。

那一刻,她笑容温和地向着瑕州的方向望去。

那一刻,远在瑕州的祝昭朝着元安叩首之时,好似隔着万千山水和久远的时间又和孔珂见了一面,这一面中,她温和一笑。

只不过这些关于想让祝昭著史的私心孔珂都埋藏于心,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她的女儿萧朔华,她只对萧朔华说,她的私心是希望祝昭能成为祝昭。

陛下寿宴第二日孔珂才惊闻昨夜平康公主诣阙,为求祝昭入公主府而触忤天颜,竟遭批颊。

她心下忧急如焚,立刻遣中使驰赴公主府邸,宣召入宫,使者却返报殿下去了九松寺。

孔珂深知自己女儿的心性,生于天家锦绣,自养就一身矜贵傲骨。

但是平康的傲气,半是睥睨须眉,半是恪守金枝之责。

孔珂追根究底地反思过,萧朔华成为了如今的平康,她孔珂难辞其咎。

平康髫龄稚幼时,孔珂常同她絮絮,吐胸中块垒不平之语,日积月累,致使她忧思之深,犹胜自己。

在孔珂无形的影响下,萧朔华会常常自感肩承千钧,负大雍万姓蛾眉的命运,夙夜匪懈,思之行之,未尝稍息。

孔珂扪心自问,难道她不乐见一国的公主殿下有此襟抱?

她乐见的。

但是慈母衷肠,实不忍所有风霜,只得萧朔华一肩独担。

萧朔华常常和她这个忧思的母亲说,她如今已经不单单是萧朔华了,她更是平康公主,是大雍的平康公主。

而在萧朔华眼中,孔珂是倦看六宫纷争之人,她曾经听闻母后喟叹:“入此宫闱者,皆似飞鸟入樊笼。既陷囹圄,纵使相搏,终是两败俱伤,何如静思同坐,共问一句:你我缘何皆在此笼中?笼外或有豺虎眈眈,笼内却属同命相连。同类相煎,岂非至悲?”

正因中宫仁厚若此,更兼思虑深湛,六宫妃嫔竟也和睦相亲,颇存温情。

萧朔华幼时,萧桓还是皇子,尝于诸位侧妃衣香鬓影间,得沐慈晖,承惠良多,相较君父天威,她反觉与诸位妃子更见亲昵。

是以她心念笃定,身受此恩,当如涓流汇海,泽被苍生,方不负所承之情。

今上膝下三子二女。

嫡长子为太子萧竟,嫡长女封平康公主萧朔华,皆中宫所出。

六宫皆知,圣心眷重中宫,尤其在圣上登基之初,圣上就明诏册立储君,兼之掖庭妃嫔有子嗣者寥寥,故鲜见倾轧相争之态。

第91章 灼灼其华(三)

然人心有清浊,品性分高下。

有不慕荣宠者,自有利欲熏心人。

总会有些许妃嫔为邀圣眷,行止失度,终至玉殒香消。

但是母后每闻此变,未尝深责其咎,只是恻然叹息:“都是时势所迫,不是她的罪过,可叹的是世道。”

所以事后萧朔华回想起来,那日在空照寺中她虽愠怒盈怀,却终是曲宥了赵望晴。

大抵是因为彼时脑中浮现了母后的昔年言语,赵望晴行径,非她之过,实乃世道所造就,身在樊笼,所求者一线生机,何忍深责?

孔珂没有料到,那日之后萧朔华于九松寺中盘桓数日,她因有要务相托,只得移驾亲往寻之。

孔珂到九松寺去找萧朔华的那日,她正在寺庙廊庑之下凭栏独坐,目光渺然又空洞地望着天际墨云翻涌,沉沉欲压千山。

萧朔华见母后至,虽然惊讶,但还是迅速敛去眉间木色,依礼肃拜,不愿叫自己的母亲看出自己的低落情绪。

母后莞尔,屏退了鸣兰,拉着她的手复又坐于廊下。

母后柔声问:“朔华缘何怏怏?”

萧朔华默然。

母后将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她的腕间,温言道:“你父皇性秉天威,大抵居高位者皆类此,母后今日前来不是想要你体谅君父,只是你胸中若有不平,尽可倾泻而出,若不得倾诉于旁人,便倾诉于母后,莫要自咽凄声,独承风露,好吗?”

萧朔华凝睇自己的母后,嗤笑低语:“我已及笄成人,焉能复效髫龄稚态,只知依恋慈怀,乞怜求慰?”

母后慈爱地抚摸着她的鬓发,笑意如春阳温煦:“龄齿虽增,但是朔华永远是我的掌中珠,这是永世不移的。”

萧朔华闻言,双目倏然微红,鼻头微微一酸,万般委屈终于奔涌而出。

她泣诉自己已经身如茧缚,却还想着振翼救天下红妆于樊笼,这个念头痴妄否?蚍蜉撼树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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