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笔集(177)
山路难行,积雪没至小腿,每走一步都需耗费不少气力。他并未急躁,目光仔细扫过沿途。
一处向阳的山坡下,积雪较薄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蹲下身,用手指拂开表面的浮雪,露出下面几个模糊却巨大的爪印。印痕较新,尚未被完全覆盖,形似豹狼,却更大几分。
他伸出手指比量了一下尺寸,从怀中取出炭笔和简易报帖,就着膝盖,草草画下爪印形状,标注了尺寸和发现地点。
越往上走,风越大,山路也越发险峻。
直到接近山顶的一段最险要的拐弯处,他看到孤亭。
一段长约丈许的木质护栏完全断裂,歪斜着坠向下方的深渊,只留下几根残破的木桩突兀地立在崖边。
断裂处的木茬还很新,显然是不久前被积雪重压或山风摧垮的。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谷,若失足跌落,绝无生还可能。
他站在那断裂的缺口边缘,寒风将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虚空,再次拿出报帖,简单绘制了损毁位置的草图,标注了长度和险要程度。
亭内空寂,石桌石凳上积着雪。
做完了一切,他倚着残缺的栏杆向下望去。
只见云海翻腾,雾气缭绕,浩渺无边,将山下的尘世完全隔绝。
京城、宫阙、职责、过往,所有他曾经挣扎、荣耀、痛苦过的地方,所有那些人与事,此刻全都隐没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耳边只有呼啸凄厉的山风,如刀般刮过。
这里极冷,极静。
也极干净。
脚下被云雾填充的虚空看起来如此柔软,如此宁静,仿佛能包容所有虚无。
跳下去吧。
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没有一丝一毫的预兆。
他向前微微倾身,感受着风更猛烈地拉扯着他的衣袍,像是在邀请。
死亡,在此刻显得如此轻易......
又如此诱人......
“这孤亭建于悬崖之上,想必是为了让过客歇脚时欣赏万丈深渊的壮阔。”一个苍老却清朗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袁琢猛地回头,看到一位白发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亭中。老者身着素色长袍,腰间系一根麻绳,面容清癯,双眼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袁琢不动声色地收回脚步,望着老者:“老先生是过路人吗?”
这老者什么来头,他怎么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老者不答,只是缓步走到亭中石桌旁坐下。
“雪中孤亭,过客匆匆。”老者道,“有人来此看风景,有人来此寻短见。不知公子属于哪一种?”
袁琢笑了笑:“我是路过。”
路过人间一趟,罢了。
“是吗?”老者抬眼看他,目光如炬,“那公子为何眼中只有死志,却不见对美景的半分欣赏?”
袁琢哑然。
老者静静望着他,又道:“公子可曾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
袁琢不语。
“庄周卧于芳甸,忽忽入梦,自觉身化蝴蝶,鼓翅而飞,逍遥于花草之间,欣然自得,竟忘本来之形。俄顷梦醒,兀自怔忡,梦中光景历历在目。他徐起环顾自身,又思梦中之事,不觉惘然。于是自问,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老者缓缓道来,“这位公子,天地一化境,万物皆流转。人本就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何苦早早归去?人受世道浸衰,种种规制束缚人心,使天真蒙尘,本性难彰。纵人生多艰,磨难相继,羁绊重重,亦当守静笃,致虚极,不为人役,不为物累
。若神游天地间,心超形骸外,则虽处尘世,而精神自逍遥也。庄周也好,蝴蝶也罢,无非若此。”
袁琢沉默良久,这些道理,他岂不懂?
他只是有些茫然:“那我该怎么做?”
老者抚须一笑:“公子可会下棋?”
“略懂一二。”
“人生如棋。有时看似死局,转念一想,或许另有生机,公子莫要执着于失去,却忘了自己还拥有选择的权利。”
“什么选择?”
“放下,或者追寻,放下执念,追寻新生。”
“可我......该去哪里追寻?”他颤抖着问。
老者微笑:“心之所向,即是归处。”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
袁琢惊讶地看到一只蓝色的蝴蝶从风雪中飞来,轻盈地落在老者的肩头。
袁琢瞬间如遭雷击。
冬日怎么会有蝴蝶?
老者似乎并不惊讶,只是轻轻抬手,蝴蝶便飞到他指尖停留:“公子,我们有缘再见。”
袁琢说不出话来,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老先生,可能知晓你名姓?”
老者摇摇头:“亭有盖无壁,天下熙熙来去自如,而你我二人于亭中相遇,注定是萍水相逢,再见是缘。”
老者将手一扬,蝴蝶飞向袁琢,绕着他盘旋一圈,又飞回风雪中。
老者笑而不语,只将斗笠压低,迈步走入风雪。
风雪中他的身影竟有些模糊。
模糊到袁琢仿佛跨越了时空,回到了幼年。
幼时庭院古木亭亭如盖,小小的他窝在竹椅里,阿媪执蒲扇在一旁,一下一下,为他扇风驱蚊送凉。
阿翁坐在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剥着青翠的莲蓬。
那时阿翁便同他玩笑:“也就是你阿媪这般惯着你,待日后阿媪与阿翁都走了,看谁还给你扇扇子。”
彼时的他浑不在意。
那时的他,从未自己想过会失去阿翁阿媪,落得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