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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笔集(188)

作者:陈悟 阅读记录

袁琢望着她,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十分委屈,他强忍酸楚抬头望天。

此刻,他像站在雾里,四顾心茫然。

为何他可以去死的时候偏偏是他最想活着的时候啊......

她从未轻易否定他的痛苦,也从不空泛强求他要坚持。

能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这样好的事情,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第二日袁琢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这些时日他颇为嗜睡。

昏沉,挣扎,无力,煎熬。

之前在元安他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如今到了濯陵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醒。

他起身梳洗完就见祝昭已经将清粥小菜端到了古槐下的石桌上望着他笑:“明日可不许这般贪眠了哦,往后我们辰时一刻即起,迎朝阳,共徐行,以此为约,可好?”

袁琢觉得心安,露出了笑容:“好。”

“还有,辣酱少吃些,可以适量吃。”

“好。”

用罢早膳,祝昭照例伏案修史。

纸页翻动声与窗外鸟鸣相和,墨香混着院里残存的晨露清气,倒也安宁。

待她再次抬头时,日头已近中天,脖颈酸涩,才惊觉竟过去了这般久。

她搁下笔,揉着腕子踱出房门,这才发觉许久没有见到袁琢了。

祝昭面色霎时苍白,忽而加快了步伐:“听之?听之?”

日光正烈,透过院中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恍如碎金。

“我在。”

“你慢些走,别摔着了。”

袁琢身侧堆着好些伐下的竹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竹木香气。

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笑得温和。

祝昭喘了口气,而后笑着走近,打量着那些竹子,竹子粗细匀称,竹节修长,显是精心挑选过的:“你怎么弄了这么多竹子?”

袁琢应了一声:“方才去了一趟后山竹坞,挑了些冬竹,打算做简牍。”

一旁的长竹已被逐一截断,长度齐整地码在一旁。

“简牍?”祝昭蹲下身,拾起一截已处理好的竹片,“怎么突然打算做它?”

袁琢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看她:“见你近日整理史料,埋首卷帙,我就想着再好的纸张也禁不起岁月,我怕你笔下的文字等不到千百年后重见天光的那一刻。而竹简虽拙重,其性却贞固,可久存。”

他顿了顿:“往后你写定的文字,我便为你一一镌刻于此。”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的眼睫耳廓上。

祝昭微微一怔,心头蓦地一软,像是被温水漫过,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片光滑微凉的表面。

温水熨帖得几乎让她眼眶发酸。

他从来都是沉默的,切实的。

从来都是。

她抬起眼,目光描摹过他的脸和握着刻刀的手,那双手原本是执剑挽弓的,如今却愿为她伏案刻写这枯燥繁重的竹简。

“好。”

她握住他的手,道。

袁琢却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

“方才你修史时,京城来信了。”他将信递与祝昭,声音温和,“是长公主殿下写与你的。”

“殿下?”祝昭眼中漾起一丝讶异与欣喜,她接过信笺,触手生温。

自离元安,音书渐稀,殿下来信实是意外之喜。

“嗯。”袁琢微微颔首,牵起她的手,“此处光线正好,不热,就在这儿看罢。”

二人便坐在古槐下的竹椅中,那两张竹椅是他们平日惯坐的。

祝昭小心地剔开蜡封,展开信纸。

那字迹力透纸背,飞扬跋扈,一如写信人那般骄傲鲜活。

袁琢寻了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送凉。

“吾友如晤:

见字如面。别后久疏问候,非吾忘情,实乃京中喧嚷,俗务缠身,今有一桩快意事,必先诉与汝知。本宫终与那腌臜蠢材和离,从此一身清净,快哉快哉!

另有要事相告。太子已正位宸极,御宇天下。陛下少年英睿,理政有方,且竟肯时时垂询于吾,倒不枉我昔日为他苦心周旋。

新帝登基,万象更新。陛下雄心万丈,意欲涤荡积弊,开拓新局。吾观其志不凡,便也顺势于宫闱内外,明里暗间,多番倡言女子读书明理、入学入仕之益。陛下似有所动,或在不远之将来,天下女子不必再困于闺阁,可展抱负于朝堂。此事虽艰,吾必力促之。女子之才学,当有昭见于天日之时。

朝中今有利剑一柄,乃今科状元周涤。为陛下昔年伴读,恩眷正隆,现入中书,为陛下草拟政令、剖析利害、弹劾守旧,可谓锋锐无匹。此子确有经世之才,新政多赖其力,然性情刚直太过,不知避讳,不谙圆融,竟连本宫也敢当面唯唯诺诺顶撞数回,实是个不知进退的狂生!

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眼下朝局沉疴,正需此等不畏权势、敢撕脓疮之臣。且看他能闯出何等天地罢。

京中诸事纷杂,然大势向好。卿于山野静养,亦须珍重。待秋高气爽,本宫或可来徽一晤。

——知名不具”

祝昭细细读着,唇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萧朔华那般恣意鲜明的性子,跃然纸上。见她终得解脱,见女子前程有望,祝昭心中亦为她,为这世道之变感到欣然。

她将信轻轻折好,收入袖中,侧首将脸颊偎在袁琢肩头,望着头顶苍翠的槐叶,将信中大事一一说与他听。

袁琢静静听着,末了,只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真好。”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清甜中微带苦涩的异样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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