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105)
自从倪赐清从自己干爹嘴里打听到陛下停了那凉药,准备让赵皇后怀一胎的时候,这个辉煌的梦想便已经在倪赐清的心底生根发芽。
近来他总是哀求讨好他的干爹,希望干爹可以想办法把他调去赵皇后的椒房殿内伺候。
在他的规划里,只等他这几年尽心尽力伺候好了赵皇后,讨皇后欢心,待皇后来日生下小皇子,小皇子身边也定要人照顾侍奉,小皇子稍稍长大些,还缺个陪小皇子玩耍的人呢。
只要在这几年里能让赵皇后看他顺眼些,喜欢些,他就有极大的把握谋到这个职位,来日随着小皇子被封为太子,即可再随太子一路搬去东宫。
而且他曾经在皇帝面前也侍奉过,也是从来都没出过错的,皇帝看他也还算顺眼,如果帝后二人对他都算放心,他自己再不出错,底下的人再眼馋嫉妒他的位子,都没人能撼动得了他。
如此再熬个二三十年,等太子也长大了,皇帝也老了……
不得不说,年轻的小宦官给自己的一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他的这局惊天大棋,从小皇子还没托生到娘胎里的时候就计划好了,实在是用心良苦极矣。
但很遗憾的是,今天他的干爹忽然告诉他了一个惊天噩耗。
——你不能再去赵皇后殿里伺候了。
他的计划从第一步开始就要被迫夭折,实行不了了。
倪赐清愕然,连忙追问干爹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因为自己哪里犯错惹恼了干爹,让干爹不愿意帮他了。
倪常善这时候是刚从皇帝身边伺候完下来歇一会,已是满脸的精疲力尽,像是一根被熬尽了水分的老笋,皱巴巴的没了生气。
倪常善惟有长长叹气,然后又是叹气,一边叹气一边看着自己的干儿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极是纠结,像是藏着什么心事想说又不敢说一般。
这可把倪赐清心底的好奇给勾的够够的,连忙跪在他干爹脚边,又是磕头又是苦求的,只盼干爹能多给他讲几句。
倪常善终于忍不住对他说道:
“陛下眼下都要被皇后给气死了,只怕马上还少不得闹的呢……你非要去凑这个热闹做什么!届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未可知!”
倪赐清大骇:“皇后娘娘?把陛下气得不行?真的假的?不能吧?皇后娘娘平素柔柔弱弱又温顺善良的,怎么能把陛下给气着了呢……”
倪常善白了他一眼,又是重重的叹气,一面叹气一面道:“我这话告诉你,量你也没有胆子去别处说。——皇后看着柔弱温顺,谁知道偏是这种女子,胆子反而是最大的!你敢信?皇后通过外人勾结上了岭南的周淑妃和张道恭,还哭诉着求外人带她走,说她在陛下身边不快乐,无一日欢愉!难道你没有看见陛下这两三日几乎滴水未进,熬的眼睛都红透了,就是被皇后给气的!”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皇后大约已经把从前的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只是她这回变聪明了,哪怕恢复记忆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暴露出来,所以连陛下起先都未察觉到。”
“我早就和你说过,只要皇后想起从前的事了,她必少不了一顿闹一顿折腾,到时候阖宫上下皆无宁日。你等着吧,马上就到了。”
……
沉默之后还是长久的沉默。
惊讶,震撼,恐惧,不可思议,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这个年轻小宦官的心头,让倪赐清在听完这话后呆呆地张着嘴,许久都不知如何开口。
为什么偏偏是皇后?
为什么她偏偏做出了这种事情?
如果现在他干爹告诉他说是哪位王爷驸马还是高官大臣要谋逆造反,或许倪赐清只会感慨一句“真是活腻了”,但偏偏现在做出这件事的人是皇后。
哪怕他知道皇后失忆之前的所有事情,知道皇帝是如何对待自己这位妹妹的,可站在一个小宦官的视角上,他还是不明白,皇后这么折腾到底是图什么?
在倪赐清的眼里,皇后可是他未来主子的生母,只有赵皇后安好,他未来的主子才能平安降生,才能子凭母贵被陛下封为太子,怎么眼下他的恢宏伟业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局面就全都乱套了!
他终于声音颤抖地向自己干爹问出了第一句话:“皇后娘娘……来日这事闹出来,陛下会废后吗?娘娘会不会被废?”
“我看这倒不会。——但是也说不准。”
作为皇帝这段单相思苦恋的近距离旁观者之一,倪常善给出了一个这样的回答,
“到底那不是旁的女人,那是陛下亲手带大的,意义非凡啊。亦父亦兄亦夫地看着她长大,总归对她要格外忍让些的。一个男人生命里只会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嘛。也许等皇后被陛下教训了一顿,自己知道悔过了,哭两嗓子和陛下认个错,陛下也就原谅她了。”
“不过,天子到底是天子,也不能太得寸进尺,总把天子当成个普通男人。凡事皆有万一,万一这位赵皇后周三娘子就是一身的硬骨头,还能当年一样犟到底,哪怕东窗事发了也死活不认错,梗着脖子非要和陛下吵下去,吵到最后,把男人的耐心和宠爱都耗尽了,被废被厌弃也不是不可能。”
倪赐清的表情也彻底绝望了。
如果最坏的那种情况真的会发生的话,那他当然不愿意再去伺候赵皇后了。
他的愿望是成为下一任储君的贴身太监,这样重要的差事,既要储君本人喜欢你、习惯你,又要皇帝对你放心,还要储君的生母信得过你,甚至皇太后本人也能看你顺眼,对你没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