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179)
这样裙摆轻曳灿若云霞的罗裙还有一个别称,即石榴裙。
及媜珠更衣毕,左右宫娥皆称赞恭维不已,说娘娘这样的打扮极娇妍动人,哪怕就是在宫外,又怎像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女子呢?
媜珠微笑回她们:“你们若这样说,那我连这茜色裙也不敢穿了,随便披件麻衣出去才好。”
她正和这群小宫女玩笑间,福蓉从承圣殿处过来,端来了一盘赵太后亲手给她捏的寿桃,说是为她庆生的,叫她吃一颗再走。
北地冀州为人庆生贺寿有吃寿桃的习惯,这样的寿桃其实是一种面饼,是用白面加上各种馅料捏出来的,捏成了寿桃形状,再轻轻涂一层桃花花瓣磨出来的细粉着色,蒸出来就成了型。
从前每次媜珠过生辰,赵太后总会亲手给她做一盘这样的寿桃,媜珠顶多自己捏着吃两三颗,剩下的全分给周奉疆,说是叫兄长陪她一起过生辰。反正他也不知道他的生辰是哪一日,那就凑在一起和她一道过。
有件事她或许记不得了,她第一次得到母亲做的寿桃,是在她的周岁生辰上。
不过那时候她还算是个婴儿,当然根本吃不得这种面饼,母亲做了一大碟,其实就是摆在她的周岁礼上好看的罢了。
在她的周岁宴上,周鼎抱着她,拿着一只寿桃逗她去咬,她咬不动,咬了两下后就放弃了,不高兴地嘟起了嘴。
周鼎也不知怎么想的,就逗她,叫她把那一盘寿桃拿去抓了分人,说,媜媜既然吃不动,那就分给吃得动的人吃,媜媜要分给谁?
媜珠在地上爬行,先抓起一个献给母亲。
赵夫人掩唇而笑,父亲也笑,说生恩难报,孩子惦记生母是人之常情,媜媜是个孝顺孩子。
她又抓了第二个,献给了父亲。父亲接过也笑了。
那盘寿桃一共有六个,分给父母两个后还有四个。
后来媜珠又按照父母的暗示与要求,把剩下四个中的三个分给了她的姐姐周婈珠和两位庶兄。
还剩下最后一个,父母又逗她说该给谁?
她死死抱在怀里不撒手,谁来逗她她也不给了。
父亲哈哈大笑,说咱们都是坏人,明明是这孩子的生辰,给她过周岁,咱们竟都抢着分她的寿桃,还有最后一个也还要分出去吗?还是留给她自己吧。
她攥着这只寿桃,直到自己的周岁宴毕后,赵夫人抱着她回到房中,她将这枚捏烂了的寿桃分给了周奉疆。
这是她一直想留给他的。
一个才刚周岁的孩子,能懂得这么多么?
这样的故事,在媜珠年幼时实在发生过太多次,幼年的孩子总是固执的、会重复去做自己认为对的那一件事。
她得到什么宝贝都想着留一份给兄长,之前得到父母赏赐的两颗荔枝时是这样的,后来自己过周岁生日的寿桃,她还是这样的。
她曾经无数次地站在他身边、想着他、念着他,而只要有一次她没有选择他,他就会暴怒不满。
媜珠叫福蓉回去告诉太后,说她谢过母亲的恩情。
在她失忆的几年里,她的生辰倒是没再吃过母亲做的寿桃面饼了。
媜珠捏着一只寿桃咬了几口,还是记忆中那样甜蜜的味道,她喜甜食,每次母亲给她做的寿桃里总会多放些糖粉、或是多涂一层蜂蜜。
她忽然想起,在之前几年里,每年的这一日,周奉疆其实总还会找各种理由送她什么东西,都是些格外昂贵奢靡的礼物。
现在想来,原来他当时就是在用这种方式为她庆生。
朝会毕,周奉疆便来到椒房殿接媜珠出宫去。
他也换了件墨绿的圆领长袍,布料并不华贵,是长安城内寻常布庄里都能买到的料子,只是套在他身上更显得沉闷了。
他上前牵起媜珠的手,媜珠也没有抗拒什么,就这样任由他牵着她往外走去,她摇曳的朱色裙裳的裙摆被微风吹起,轻轻蹭在他的衣袍上。
周奉疆手中握着一把为她遮蔽日光的竹骨绸伞,将伞面倾泻在她头顶,为她撑起一片阴凉。
她着朱红之裙,是花期正盛、美到摄人心魄的一朵娇妍玫瑰,尽态极妍,蛾眉螓首,有嫦娥之貌,洛神之质,连她的呼吸都是旖旎动人的。
而她一侧身量颀伟的男子一身墨绿长袍,则被她衬得更像是一棵粗壮的、沉默寡言的老树,这老树沧桑孤寂的树干上用自己的养分供养出了一朵柔嫩的娇花。
朱红墨绿,和如琴瑟,以柔制刚,这场景在身后的宫人们看来,俨然是一对分为相衬的壁人。
这次周奉疆有意讨媜珠欢心,媜珠并未拒绝他的好意。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她的生辰,她犯不上在这样的日子里为他生气;也许是因为她也累了,只要他不对着她发疯,她也没有力气再去纠结往事。
马车过了宫门驶向宫城之外,很快周遭的动静嘈杂了起来,依稀可觉离长安城内的坊市也越来越近了。
约摸一个时辰后,马车在长安城东南隅处停下,此处即临近长安最有名的湖泊,未央湖,也是长安最负盛名的一景,从前曾有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相会宴饮,留下诗词文章。
媜珠透过车帘的一角悄悄向外望去,见到今日城内街道之间都分为喧闹,来来往往年轻男女众多,还有稍稍富裕些的人家拖家带口出来游玩的。
远比媜珠想象中的还要热闹。
媜珠有些不解地轻声问了一句:“这观莲节本是江南、吴越一带才时兴的节令,如今长安也有这样多的人过吗?”
陪侍在侧的倪常善立刻借机恭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