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192)
他不来,媜珠也不问,每日仍然是带着灿娘子一起睡。
灿娘子也越来越有些古怪了,总喜欢趴在她身边去闻她的肚子。它行事也沉稳了许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偶尔没轻没重地直接朝她身上扑。
它对她温柔了许多,时常会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身边守着她。
六月的最后一天,太医署的医者们照旧来给媜珠切脉,这倒不是因为她最近病了,只是按例来看看她身体调养的状况。
因为这种切脉往往不是很重要,所以王医丞没有亲自过来,而是打发了他带过的一个学生来。
这位年轻的医者初次给皇后切脉,战战兢兢地冒了一头的汗,手搭在媜珠腕间许久不发一言。
媜珠微笑问他,是不是因为盖在她手腕上的帕子太厚了,要不要换个薄点的来?
年轻医者一边低头擦汗一边摇头说不敢,语气都有些结巴了。
最终,他诚惶诚恐地请示媜珠,说他才疏学浅,可能有些捏不准娘娘的脉象,还是要把老师王医丞给请来才敢定夺。
听他这么一说,媜珠一面答应了下来,一面也有些担忧,害怕自己莫非是陡然间生了什么重疾,让这年轻的医者都不敢直接告诉她吗?
待那医者离开,媜珠抚着自己的脸颊问佩芝:“我近来的气色不对吗?难道我真有什么大病在身?”
这么一说,佩芝心里还真的跳了一下,媜珠最近的气色好似确实有一点憔悴,眼下也偶尔会有一丝乌青,就像夜里没睡好似的。
但她当然不敢真的这么和媜珠说,只能满口安慰着她,说她气色一切都好,并无不妥,那年轻医者只是自己才学不够,不配侍奉娘娘罢了!
当这位年轻的医者寻到他老师王医丞时,王医丞正在宣室殿同皇帝说话,无外乎是继续关照皇帝几句,叫皇帝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听到外间自己的徒弟寻自己去给皇后切脉,王医丞当即被吓了一跳,心说这不上道的徒弟实在没救了,自己没本事要搬老师当救兵来也就罢了,怎的皇帝还在这呢,他也敢这么不避人的说出来?
岂不是叫皇帝也知道他没用了。
果然,听闻此事后,皇帝立刻从宝座上起了身,拧起剑眉问道:
“皇后的脉象怎么了?何处不对?”
年轻医者畏畏缩缩地说不出来,王医丞动身要往椒房殿去,皇帝当然更是要去的。
正好,他今天本来就打算和媜珠好好地说些话。
当皇帝带着王医丞踏足椒房殿内时,媜珠显然是愣住了的。
椒房殿里的宫人们习惯了她见皇帝不开口、不行礼,但外人面前,媜珠还是给了自己丈夫几分颜面,规规矩矩地从榻上起身向他敛衽行了个礼:
“妾拜见陛下……”
周奉疆上前轻揽着她的腰身叫她坐下,神色颇有些紧张地又把王医丞提过来,令王医丞重新给媜珠切脉。
良久,皇帝催促道:“到底如何?”
王医丞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脸上倒扬起几分笑意,恭恭敬敬地退后几步向帝后二人叩首拜下:
“臣,恭贺陛下、娘娘喜得龙儿。娘娘的脉象跳如滚珠,虽还尚浅,并未足月,然十之七八必为滑脉无疑。”
以王医丞的医术,他都说是十之七八了,实则必是有了万全的把握才敢开这个口。
王医丞堆起了数道皱纹的脸上,对着自己很上道的徒弟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徒弟还真是没白收,懂事,孝顺他这个师傅!
原来他是早已切出了滑脉,知道皇后有孕,更知道这是陛下的第一子、大魏立国以来宫里的第一个孩子,尊贵非常,只要诊出来了,陛下、娘娘,还有太后那边,都少不了给他们重赏的。
这可是又体面又难得发一笔大财的时机。
这小子不敢揽功,还是把这体面让给他这师傅来领,孺子可教也。
当向帝后二人说出这番话后,王医丞一脸自得地等待着初为人父的皇帝因狂喜而失态,最后对着他大赏特赏,最好要一口气赏他几百亩地才好呢!
在皇帝这里捞完了赏,他还要去皇太后宫里报喜一声,再紧跟着从皇太后处捞点赏银来。
但,令王医丞意外的是,他说完这话后,帝后二人的反应……
竟格外的平静。
或者说,他们居然都没有反应。
谁也没有先立即开口说一句话。
周奉疆神情无比复杂地看了媜珠一眼。
这一刻,他居然并不是这么期待这个孩子这么快到来。
——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了,之后他再怎样和媜珠道歉,再怎样卑微地祈求她的原谅,她都不会相信他了。
她只会觉得,他是因为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才愿意和她说那些话的。
他一直都没有和她道过歉,没有体谅过她所受的委屈,忽然之间正好赶上她有孕在身了,他就和她道歉了,她会信他这话里的真心么?
不仅她现在不会信,她这辈子都不会信了。
只要他一开口,她就会说,你是想哄我把孩子生下来才这样诓骗我的。
可他如果继续不开口呢,她又会说,你就是看我有了你的孩子才有恃无恐,连一句我要了这么久的道歉也不肯跟我说。你就是想用孩子绑住我。
第81章
面对如此喜事,帝后二人这样沉默而僵硬的反应显然是超乎王医丞等人预料的。
作为一个熟练的老江湖,王医丞甚至只是在探出皇后脉象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算好了他能从这金贵的龙胎身上捞得多少油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