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206)
周奉疆果断否认了,“他远远排不上。我第一次杀人,是在我五岁那年,我杀了一个经常欺辱我生母的男人。”
那个男人体格魁梧健壮,经常借故留宿于郑娘子处,总会使些手段欺辱郑娘子,而且几乎从不付钱。
郑娘子孤儿寡母地从事着这样的营生,对这样的地痞无赖也是敢怒不敢言。
但他如果只是不付钱也就罢了,他还总是在床榻上殴打踢踹郑娘子。
周奉疆年幼时听着这些,看着这些,心底就渐渐第一次起了杀心。
他想,如果这个人死了,他母亲是不是就不用被他欺负了?
可是他才五六岁,而这个男人这样魁梧,他一个幼童,怎么才能杀了他呢?
他静静思索了很多天。
直到他发现附近有一户人家卖鼠药,是毒性极强的毒耗子的药。
有一天夜里,他悄悄潜入这户人家,偷了一点点的鼠药。
等到第二次那男人来到他母亲榻上时,他趁着他在榻上折腾,躬着身子爬进屋内,摸到了他扔在地上的一个水囊。
他悄无声息地拧开那个水囊,把握在手心里的一点点鼠药抹在了他水囊的瓶口一圈。
做完这些后,他把水囊放回原位,又静悄悄地溜了出去,好像这一切也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从街坊邻里口中就传来了这个男人的死讯。
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和他母亲的眼前了。当然,更不会有人怀疑到他们母子的身上。
这是周奉疆杀的第一个人。
在他五岁那年。
他的残暴和弑杀是从年幼时便刻进骨子里的,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他也从未失手过。每一个他想杀的人,最后必将如他所愿,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
只不过周媜珠见到的是他最温柔宠溺、最有耐心的那一面而已。这世上也就只有她见过那样的他。
说完这些所有后,周奉疆看了看媜珠,颇有些落寞怅然地摸了摸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我是不是吓坏你和孩子了?”
他知道他最真实的一面有多么恐怖,多么肮脏,多么令人作呕,然而站在他面前的她,却是质如观音,性若冰雪,何等不染纤尘的人。
媜珠摇了摇头:
“如果他是个男孩,他只会仰慕他父亲骁勇英敢,还会在心底立誓以后要如他父亲一般万夫莫敌,希望他父亲夸赞他一句此子类我。
如果她是个女孩,她生来就会享受着她父亲为她打下来的锦绣江山的供养,她会一面居公主之尊,一面对自己的父亲感激孺慕,将她父亲视为自己一生最重要的男人。”
周奉疆听了这话心里很舒坦,然这并非媜珠有意奉承他什么,只是站在任何一个孩子的角度上,所有的孩子都只会这样想。
他的孩子一定会是爱他的。
她只是实话实话而已。
周奉疆面上多了些笑意,他又问她:
“可你说的是孩子,那你自己呢?你会怎样想我?”
媜珠垂眸:“身为你的妹妹,你五岁时的故事,我会心疼。身为我母亲的女儿,你杀了周奉尧,让我母亲从此在后宅心安,我替她感谢你。”
“那做我的妻子呢?做我的妻子,你又是如何看我的?”
媜珠的眼神漫不经心地瞥过他的桌案,似笑非笑:
“如果是您的妻子赵皇后,也许她会想知道您还有没有什么瞒着她的秘密。”
而他的答案是没有。
媜珠抿了抿唇:“妾已无事,可否先退下了?”
他以为今天这场推心置腹的交谈或许能说明他们之间已经开始破冰,她好像并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排斥他了,于是他借机向她提出了往后继续留宿于椒房殿的要求,媜珠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她用了他说过的话来回答他:
“此皆陛下之家国也。陛下愿意在何处,愿意在哪个女人身边,谁能左右?”
第87章
从宣室殿回去的这一路上,媜珠心中又忍不住细细想了许多。
她还是感到有些不平,感到一阵无力和不快,
——因为在他们之间是不平等的。
他比她大,他是亲眼看着她长大的。
从她出生直至如今,二十三年来她都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日一日长大的。她在他眼里是没有秘密的,他清楚关于她的所有事情。
自她出生后第一天睁开眼睛,第一次会坐,会爬,会走路,会说话,到她长大后曾经两心相许过的第一个恋人,第一个誓死要嫁的未婚夫。
他见证了她成长中的每一步,看着她跌跌撞撞地长大成人。
在他眼里,她是个没有秘密的存在。
而她哪怕想过叛逆和反抗,也从未逃出过他的手掌心。
二十三年来她对自己的人生只有过两次叛逆的行径。
第一次是当年还在北地冀州时,趁着他不在家中,她偷偷溜出家门想要嫁给张道恭、想要和张道恭一起去洛阳,永远地离开他的掌控。
可是那一次是失败的,最终她被他抓了回来,囚于家中,她还被他严厉地斥责管教了一番。
第二次就是上次她恢复记忆后想要从他身边逃走,想要去找二姐姐和张道恭。
即便是那一次她自以为完美得天衣无缝的逃跑计划,其实很早之前也已被他识破,她的挣扎和反抗,不过是他眼里的一场玩闹而已。
二十三年来她从未在真正意义上脱离过他的掌控,哪怕他不在她的身边,他也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然而从媜珠的视角去看周奉疆时,就并不是这样的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是亲密无间的,以前是在情意上,后来是在肉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