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32)
周奉疆无法回答,只能默默忍受着她的责罚。
直到他五岁多那年,母亲的房内又添了一位熟客。
这位客人待母亲比其他的客人要好,母亲也与他更为亲密,招待他十分热络。
他偶尔也会介绍一些零散的碎活给母亲做,大多是一些缝补清洗衣物的活计,叫母亲可以额外多添些零碎的收入。
母亲有时会有些惶恐不安:“你从哪里接来的这些碎活?人家知道你是给我做了的么?难免不会嫌弃我是不干净的人,嫌我晦气的……”
那熟客就浑不在意地笑:“有我在,我不嫌你就够了。旁人那里,你不想叫他们知道,我就替你瞒下。”
不过是时日稍长,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母亲那颗早已死了多年的心,再度因这个男人而温暖了起来。
她不再变得那样易怒,也不再经常打他,有时房内没有客人,她会在深夜里难得奢侈地点上一根蜡烛,在烛火下替那个男人做起衣裳来,神情也是温暖的、恬静的。
终于有一天,在缠绵之后的深夜里,那个男人在枕榻间窃窃低语地对他母亲说,我带你走,我们回老家去,回我的老家。
他说,这些年,我身上攒了一些饷银,我不想总待在这军中了,跟着冀州侯南征北战的,迟早也要一死。
不如带着这些钱,我与你回我的老家去,那里没人知道咱们的过往,我娶你为妻,我们置办两亩薄田,偶尔做些零活,我给人家帮工盖房,你给人家洗衣缝被,我们的日子定会过得很好的。
我们以后还会有我们的孩子,有我们的儿子,也要生我们的女儿,我们要儿女齐全,十全十美。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真的假的?你还看得上我?等你回了老家,什么好媳妇娶不到,非要娶我?必是诓我的。”
那男人说:“我把我身上的钱都给你收着,你还信不信我对你真心?”
周奉疆那时并没有一张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床榻和被褥。
如果某天夜里,母亲房内没有客人时,他会蜷缩着身子睡在墙角的一张胡床上。
等母亲房内有别的男人时,譬如那晚,她就只能把他打发在门外,叫他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夜。
也许是屋檐下,也许是隔壁人家的马厩里,也许是茅草堆下。
而那天晚上,他哪里也没去。
他蹲在门外,静静地听着这个男人和他母亲谈论起他们的未来,他们以后的房屋田亩,他们以后的儿女子嗣。
他抬头望着天上惨白的月,灰灰的云,前所未有的孤寂和荒凉。
又没多久,母亲开始有意无意地收拾起了自己在冀州的东西,把她这些年为数不多积攒的钱财全都清点进一个小匣子里,每天抱着那个小匣子,痴痴地发笑。
周奉疆终于有一次忍不住问了她:“阿娘,您是要走了吗?”
他问的不是你要带我走吗,不是问你要带我去哪。
他知道她不会带他走的。
他只是问,你真的要走了吗?
母亲的神色变得有些恼羞成怒,不轻不重地掐了他的胳膊一把:“胡说什么!你娘还没养大你这个讨债鬼,能躲到哪里去!”
她掐到的是他几乎没有多少皮肉的干瘦胳膊,掐到的是他快要被饥饿和苦难蛀空了的肱骨。
后来又有一天,快要到冬日里,她生平第一次带他去了一家裁衣店,说是想要给他裁剪一身冬衣。
她还说,他大了,总要有一身体面的衣裳,既是过冬,也是过年,不能叫家附近的那些别的男孩子们把他欺负扁了。
当时她的温情令周奉疆在心里产生了一丝荒唐的奢想,在那老裁缝拿着尺子给他量身时,他软绵绵地举起了自己的胳膊,甚至怀疑也许她要带着他一起走。
也许是因为要带着他一起走,所以她觉得他需要一身体面的冬衣。
于是他又忍不住遐想起来,想到,如果母亲真的要和那个男人回老家成婚,那么他一定会做一个很好的继子,会把那个男人当成自己的亲生父亲来孝顺,以后母亲和他有了弟弟妹妹,他也会倾尽自己所有去疼爱弟弟妹妹们。
然而,尴尬的是,他的这番不切实际的遐想很快便被他母亲给打破了。
听到裁缝的报价后,母亲翻了翻自己的荷包袋子,不可思议地竖起眉毛:“这么贵?您老别是欺我呢!我挑的又不是什么好料子,不过是些碎布头,勉勉强强给他凑一身蔽体的衣裳罢了,难道也值这个价?”
老裁缝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白她一眼,没再理她。
母亲也哼了一声作为回敬,攥着自己的荷包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奉疆只能连忙跟过去,惶惶瑟瑟地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回了家。
那天晚上,母亲在家中看了看他,叹气复又叹气,最终又起了身,去外头的街市上买了一块驴肉火烧给他,看着他吃完。
那也是他从未曾享用过的美味。
然而吃完那块驴肉火烧后,他便昏天黑地地倒头睡了下去。
等他再醒来时,破败的屋舍里,母亲早已离去。
她带走了家中几乎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碗筷,桌椅,全都搬走了。
只留给他一床薄薄的、蒙着一层各种男人油灰的冬被。
这大约是她对他最后的一点母爱,至少没有让他冻死在这个北地寒冷的冬日里。
街坊邻里都纷纷围上来窃窃私语,或说这个女人狠心,连自己的儿子都能舍弃,或说这个女人有些本事,竟然还真的有男人要她,或说这个孩子可怜,不知往后的日子如何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