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35)
周奉疆时常陪她在一起玩。
有一天他在军营里回来,身上累得满身泥汗,正欲先去换身衣裳,可刚回了赵夫人的院子里,就听见好几个仆妇嬷嬷都笑着连声叫他,说是三娘子今天等他等了一天,叫他快去陪陪她。
他只好先去见她。
那才刚周岁的小家伙穿了身粉嘟嘟的衣裳,撅着嘴巴,一只手紧握着拳头,另一只手摇摇晃晃地扶着桌腿站在地上,一直向门外望,不知是在等着谁。
周奉疆到她面前蹲下:“媜媜是在等我回来么?”
媜珠还是撅着嘴,向他伸出了握着的那只小拳头,缓缓张开手,把一颗已经被她捏到变形发烂的荔枝递给他。
周奉疆一愣。
一旁媜珠的奶母们连是笑着道:“今日侯爷在咱们院子里陪咱们夫人用了午食,给我们夫人带了一盒子南边儿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三娘子馋着要吃,侯爷和夫人就给了她两颗,我们剥了一颗给她吃了,还有一颗,三娘子死活捏在手里不给人碰。咱们就猜三娘子是要等着给小公子的,现下一瞧,果真是这样!”
媜珠向他张开了手,还是一脸期待地等着他接过那颗荔枝,其实那颗荔枝已经被她捏烂了,汁水流了她满手,把她一直紧握的拳头都弄得黏糊糊的。
周奉疆的心在那一刻抽搐了一下,有种心肺偾张的浑身痉挛袭来,让他的手都开始发抖。
他接过了那颗被捏烂的荔枝,剥开它的壳,把早已软烂的果肉当着她的面吞下。
其实那还是甜的。
吃完那颗荔枝后,他请媜珠的奶母们端来脸盆和巾帕,开始替媜珠擦着小手。
那么硬、那么粗糙的荔枝壳,她竟然傻乎乎地就捏在手心里捏了一下午,把她的手心都扎得通红。
他给她擦手,忍不住轻声说她是个傻姑娘,媜珠忽然对他笑了:“阿兄!阿兄!”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唤人。
……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从娘胎里一个软软小小的胎儿,到摇篮里嗷嗷待哺的婴孩,到梳着花苞髻的可爱孩童,他见证了她豆蔻年华身体抽条发育的年岁,也听闻过她十五六岁时便殊色冠绝北地的盛名。
直到如今,她躺在了他的床榻上,安安静静地卧在了他的怀里。
他甚至经历过她的第一次胎动,是她睁开眼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她学会说话时第一个叫出的人。
为什么她不爱他?
为什么她没有永远都只爱他一个人?
从前和他那么好的妹妹,为什么自从张道恭从洛阳来了冀州之后,她就把视线从他身上转移给了张道恭?
她为什么会爱上张道恭那个没用的软弱废物?
除却没有张道恭那样生来凤子龙孙的尊贵血统之外,他还有哪里比不上张道恭?
情之一字上,如果不是因为张道恭,他何至于今时今日惶惶不安至此?何至于千防万防把她蒙骗在这金丝笼里,唯恐她思及过往之事?
甚至,也是因为张道恭,他不能和媜珠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
为什么他们几乎夜夜同房、为什么媜珠这么想要孩子,他们却一直没有?
周奉疆猛然从梦中醒来,出神地望着媜珠的睡颜。
这么多年里,许多个深夜里,他都会在她入睡之后再度惊起,然后在黑暗的沉默中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她。
第19章
翌日媜珠还未睡醒时,皇帝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榻上起了身,服十二旒冕冠,起身去赴了大朝会。
朝会毕,皇帝又传召了三省里的一些官吏到宣室殿内议政,这一忙起来,一整个上午的时间便已悄然流逝。
直到午时的功夫,皇帝终于得空稍稍清静片刻,书房内空闲下来,宦官倪常善这才敛声轻步地入了内,托着一碗漆黑的汤药,小心地搁置在皇帝的桌案前,而后就赶忙退到了一旁,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汤药,每隔十日就会送一次到皇帝跟前来,从几年前他与媜珠成婚后开始,只要他们有过同房欢爱,这东西就几乎没有断过。
皇帝此时刚从繁杂的政事里得以暂且解脱,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望着这碗浓稠的黑色汤药的眼眸中压抑着翻腾的情绪。
倪常善敏锐地感受到皇帝的不快,他胆战心惊地无声又后退了一步,唯恐被帝王一怒波及到。
不过皇帝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照例端起了那药,一饮而尽,而后不轻不重地将瓷碗搁回了托盘里。
倪常善便上前收起了托盘,准备将这些东西带下去处理掉。
皇帝却忽然唤住了他:“去叫中书舍人草一份朕的口谕,即刻发给交州司马韩孝直,就说让他半年之内押着张道恭来见朕!去!若他明年三月之前荡平张道恭残部,朕,封他荆国公爵位!”
倪常善应下,这才退了下去。
等到宣室殿内再度只剩下周奉疆一个人时,他有些疲倦地靠回了椅背上,愣神地望着绣在自己正对面那张宽大屏风上的天下州郡四海疆域图,用眼神一一扫过自己所拥有的几乎广无边际的江山,喉间却一再泛起方才饮下的汤药的腥苦,让他的情绪愈加暴躁。
那是一碗男子饮用的、有短暂的避子效用的凉药。
是几年前成婚时,他自己要求医者为他调配的。
这些年,他和媜珠一直没有孩子的缘故,其实本就不该怪在媜珠的身上。是他一直在背着她吃药,是他不想让她生,所以她才没有怀上过。
可他为什么不想让她生?
新婚之初,确实是因为他舍不得她的身体,因为她大病尚未痊愈,他叫她好好养着身子,当然不敢让她在那样的情况下贸然受孕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