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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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也许婆母她是无心的。”
在讲到这里后,皇帝默然许久,媜珠竟然还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点哽咽,于是她也在良久的寂静过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安慰了他一下,
“陛下,彼时刚经战乱,婆母心中定是惶惶不安,她匆忙拜佛只求平安,当然只能想到眼下身边的人……不经意间漏掉了陛下,也许真的只是无心的。陛下可设法再与婆母相会,若是母子当面重逢,婆母定会喜不自胜,和陛下之间重修母子之情。”
“——我不会再见她。”媜珠话音刚落,皇帝即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媜珠又问。
皇帝最终有些狼狈地侧首:“……后来在扬州城的那几日,朕命人暗中送了她十箱黄金,朕偿还她对朕的十月怀胎生育之恩。她面无异色,将那十箱黄金坦然收下,然后什么也没有再说,她也没有再说要见朕。哪怕朕什么也没有让别人对她说,可她身为人母,难道自己猜不到扬州城内的冀州节度使周奉疆到底是谁么?她早就心知肚明,可她并不想认我,她怕我打破她经营的美满的生活。她不见我,我也绝不再见她。”
哦,原来这才是那个故事的真相。
在已经被郑娘子伤心一次之后,他又送上十箱黄金,只为换她主动开口说一句想见他。
但即便如此,那个女人也还是无动于衷。
她无法舍弃的,是她在扬州谢家的安稳体面生活。
那个儿子的出现,——别说他现在是皇帝,哪怕他当时做了玉皇大帝,她也绝不稀罕相认。
她不能让别人知晓她从前在北地还有一段这样的过往,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还和别的男人生过孩子。
她是谢家最清白的媳妇,她干干净净,没有瑕疵,一生只为谢家生儿育女。
“她让朕已然伤心过一次,朕,此生都不再见她。既然朕生来注定亲缘浅薄,断之也不可惜。你不必叫她婆母,她不再是朕的母亲,朕也不是她的儿子。”
皇帝定定地看着媜珠:“朕不会为了一份区区母子之情,让自己活得一丝尊严也无,更不稀罕跪地祈求她的怜爱。朕用了二十多年,杀了不知多少人,才终于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的尊严、竖起来的威仪,朕绝不会再回头祈求她的后悔和怜爱。朕不仅不再见她,也绝不再想知道关于她的任何事情。在朕心中,世上已永无此人。”
媜珠的眸光静谧,她就这样静静地直视着皇帝。
当一个速来强势独裁的帝王难得地向你暴露他脆弱的一面时,他自然是无比地信任你、宠爱你,所以才愿意袒露他的伤口给你看。
不论是谁得到这样的“殊荣”,都应当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叩谢皇帝的信任,然后极言安抚皇帝,并且一再向皇帝保证,哪怕他的亲娘不要他、养娘不疼他,但是她一定会永远陪在他身边,永远都只忠于皇帝一人等等等等。
然而媜珠并没有。
她看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是那样平和。连一点心疼也没有。
甚至,媜珠还淡淡地反问了他一句:
“陛下今日突然和妾说起这些,是为什么?”
皇帝如鹰隼一般的目光沉沉逡巡在媜珠身上,媜珠有些不自在,她觉得这就是一种赤裸的打量猎物、打量一块可被食用的肉的神情。
“朕的生母抛弃朕,朕从前无法释怀,现在说放下也放下了。后来朕被养母所养,朕也曾穷尽心思去讨赵太后的欢心,但赵太后对朕只有利用之心,所以后来朕很快也放弃了。媜媜……”
他轻抚她的脸颊,“你还不明白吗,朕最后永世无法放下的人,只有你了。朕在这世上,惟一还可以真心相待之人,只有你。所以你必须永远陪在朕的身边,永远爱朕。”
她是他心头最纯粹皎洁的一片白月光,是他身边唯一真心对过他的人。在他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时候,只有她爱他。
他也亲眼见证、陪伴了她的成长,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到如今。一个男人生命里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这般刻骨铭心的女人了。
媜珠的唇畔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妾之所有,皆为陛下所主。妾对陛下,自当真心相待。”
真心地厌烦他,真心地抗拒他,真心想要离开他。
皇帝深深呼出一口气:“媜媜,朕不傻。这些时日里,你看着朕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爱意。你看着穆王府小县主的眼神,都比看着朕的时候更真心。”
媜珠毫不畏惧他的质问,而且绝不承认他所说的事实:
“陛下既然质疑妾的真心,所以这也是妾必须要被陛下凌辱惩罚的原因。真心一事,见仁见智,妾不知如何自证清白,所以陛下将妾做玩物一般羞辱,妾自当受之,不敢有怨。”
她还是满腹火气,并没有因皇帝给她讲一讲他被生母养母集体嫌弃的悲惨故事就为之动容了、心疼了,然后不明不白就原谅了他,活活继续受下这委屈。
她一点也不傻。
皇帝回她:“朕从来都是将你视作掌上明珠一般疼爱,几时将你当做玩物?那你告诉朕,这数日以来,你为何在侍寝时对朕敷衍抗拒?你明知朕从无纳妾之心,却屡次劝朕宠幸旁人,你是故意气朕。朕为你亲手所做的金梳,你为何说扔就扔?你现下就是去宣室殿里砸了朕的玉玺,朕也舍不得责罚你半句,可朕送你的东西,你不能轻贱。”
该低头的时候不得不低头,媜珠既然敢做这样的事,自然也有理由回他。
她立马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哀哀戚戚地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