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篱(16)
苏之仪哑着声问:“怎么了?”
岑篱定了下神,“膝上痼疾,阴雨天偶有发作。有失礼节,还望苏廷尉见谅。”
苏之仪想起来,“是那日承明殿?”
……还是在那之前?
心底骤然翻涌恨意让他表情有一瞬的扭曲,但苏之仪竭力克制住了手上的力道。
不管是为了那个人留下伤势,还是强忍痛楚为那个人求情,都让他抑不住生出恶念。
但这情绪也只持续了片刻,苏之仪很快平静下来。
何必和死人计较呢?
终归今日是他的大婚之夜,是他所求如愿。
他缓和下语气,温声问候:“可请医工看了?有法子缓解吗?”
“擦些药酒便好。”岑篱不欲就这个话题和苏之仪深谈,草草答过之后,便想着把腿收回来,“拾春——”
本欲吩咐的话语被打断,“我来罢。”
……
腰间的大带被解下,其上的环佩被一一归置妥当,微微潮湿的婚服被整齐地叠放在侧,沉重的头冠和假髻被拆下,青丝散落,如瀑般落在了雪白的中衣上。
褪.去袜履的脚腕被握在的掌心,岑篱努力放松着紧绷的身体,但仍是不免僵硬。
她想要错开视线,但仰头却看见了帐上的红绸,不由有了片刻怔然。
是了,今日是她的大婚之日……
接下来该是洞房花烛。
带着细微酒气的药香弥漫开来,小腿被往下轻轻拽了拽,温热的掌心旋即贴到了膝盖处,粗砺的茧子在上面轻轻摩挲着,激起了阵阵颤栗。
苏之仪轻声:“疼?”
岑篱咬住了下唇,轻轻摇了摇头。
针刺般的疼痛早已褪去,但被外人碰触的异样感却过重了。
对面没有再问了,岑篱听见苏之仪屏退下人的声音。
拾春迟疑地看向岑篱,岑篱默许地半阖了下眼皮。
拾春这才指挥着婢女捧着婚服头冠次第退下,最后是门扉吱呀一声阖上,屋内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
一侧膝盖结束后是另一边,另一条小腿被轻轻抬起,放在对方膝头。岑篱并未对这越发亲昵的举动提出异议,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待到这场漫长又短暂的上药结束后,窸窣的衣料声在不远处响起,但等待许久,却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发生。
岑篱略微诧异地睁开眼,却见苏之仪在矮榻下方铺开了被褥。
视线对上,后者状似苦笑,“虽是大婚之日,但不顾夫人身体不适、强要与之欢好,某自省尚未急色至此。”
岑篱略略垂下眼眸。
沉默了片刻,低声:“地上寒凉,苏廷尉若要歇息……”到榻上来罢。
后半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却听对方轻笑,“寒凉些也是好事。某虽非急色之徒,却也不是那等坐怀不乱的柳下之人。”
岑篱还没从这突来的调笑里回过神来,人还有点发怔。
又听苏之仪接着,“我字‘温知’,既已大婚,郡主不必称呼得如此客气。”
他生得一副温雅俊秀的好相貌,声音也温润如玉,此时轻笑着开口,当真一副修雅君子的模样。
外面是滂沱大雨,雨珠急促拍打着窗棂,屋内却反而静谧得过了头,烛火映出了拉长的影子,在锦帐上微微摇曳。
恍惚像是回到了那一日的承明殿外,但从听闻噩耗至今却已过去数月之久。她似乎到了一个从未想过的未来,但正如她与谢兰君所言:年少有为、谦雅君子,怎么就不能是良配呢?
想着,岑篱终是开口,“令昭。”
她的表字。
苏之仪怔然片刻。
良久,他终于露出了这一日来最真心的一个笑意,语声缱绻地低吟,“如圭如璋,令闻令望……文王在上,于昭于天……”[1]
窗外沥沥雨声,好似为这低吟浅唱做了奏乐。
红烛一夜通明。
【作者有话说】
[1]《诗经大雅卷阿》《诗经大雅文王》
第9章
“阳曲郡有报,阳曲郡守擅自在朝廷命令之外征发劳役以开采郡内铜矿。臣以为,应当派遣监察前往阳曲,暗中察访,如有不轨当依法惩处……”
早朝的朝会散去后,正崇帝召了几个亲近入内殿臣子议事。苏之仪这个炽手可热的新任廷尉,自然也在其列。
不过此时听了苏之仪的禀报,正崇帝却没有立刻答话,反倒是笑着看过去,“新婚燕尔,苏卿倒是洒脱,抛下家中妻眷,来同这满朝的文武谈论国事。朕若是不嘉奖,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正崇帝虽是笑着,面色却稍稍显冷。
他并不介意苏之仪借着婚事往上爬,但若是仅仅把楚元的女儿当成利用手段,他却也容不下。
苏之仪连忙上前揖首:“臣不敢。陛下明鉴,阳嘉郡主蒙陛下教导,处处心系国事,近日朝堂正逢多事之秋,郡主特意嘱咐臣尽心议事,不可因为家事懈怠。”
正崇帝怔了下。
经苏之仪这么一说,他倒是想起了,这门婚事还是阳嘉主动求的,而求这婚事的原因也绝不可能是什么见之倾心。所谓“朝堂正逢多事之秋”,朝上是多事不假,但阳嘉那孩子恐怕也不仅仅为了这事。
谢家那小子啊……
只是比起外人来,人当然偏心自家孩子,当皇帝的尤甚。
正崇帝稍微缓了缓神色,对着苏之仪,态度又重新亲切起来,“温知能如此看中朝事甚好。可修身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卿万不可因此懈怠家事啊。”
苏之仪:“唯。”
这殿内的对话重回正轨,苏之仪正想要接着说下那阳曲郡的事,却见一内侍快步而来,叩首禀报:“报!陛下,卫尉于宫门外求见,边关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