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篱(21)
而谢定的身侧,本来还沉浸这宴上歌舞的韩培当即一个激灵,失手打翻了旁边的酒斛。
正斟酒的内侍忙叩首请罪。
韩培这才回过神来,摆摆手示意人下去,自己则是默默夹了一口菘菜压惊。
就刚才那动作,他差点以为谢定给他搞什么掷杯为号呢?
但一边嚼着,一边又是纳闷。
好端端宫宴,谢定做什么一副想跟人干架的气势?
谢定还不知道身旁副将倒是和他真的处出几分默契来,他也说不清那没来由的敌意到底为何。
大概是这人看着就心术不正的样子。
毫无心理压力给人安了个罪名,谢定心下满意,举箸吃饭——行军打仗几个月,嘴里都快淡出个鸟了——刚这么想着,低头之际,却瞥见对方腰间蹀躞上坠着的一块同心白玉。
“啪嗒”一下,玉箸之间,那片裹着芥酱的晶莹鱼片掉到了案上的碗碟中,谢定死死地拧紧了眉头。
同心白玉。
但是白玉……
应当都长得差不多的样子吧?
第11章
虽说宫宴上有些小插曲,但谢定离开的时候,心情还算不错。
他本就是少年心性,这会儿大胜而归,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再加之这宫宴本就是为他而设,宴上自是人人追捧,他转瞬就将那点违和忘在了脑后。
待到曲终宴散回到家中,谢定远远就看见家里的管事迎了上来。
如今谢家爵位得复,眼前人也从私仆变成“家丞”了。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比起那些疏远的谢氏族人,这府里的老管家倒是更似家人了。
谢定也收起了在外的张牙舞爪,老老实实叫了一句“平叔,我回来了。”
老者亦是笑意慈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定的安分正经却也没持续几息,才被嘘寒问暖了几句,就探头探脑地往后看,“小妹呢?怎么没见她出来?”
平南:“小娘子一早就出去了,如今还未回来。”
班师的日子不是什么秘密,谢兰君就是有什么事要办也不会挑着今天,这会儿出去肯定是为了迎他了。但任谢定怎么回忆,也没在街边的路人中想起妹妹的面孔。
不应该啊?以他这百步穿杨的目力,在人堆里找个人应当还是挺容易的。
谢定开始自我怀疑。
但是这怀疑中倒是隐隐松了口气,阿篱果然去了
,只是他没看见罢了。
想到这里,谢定越发坐不住了。他脚下一转,就要往外走,口中还不停地,“等小妹回来,你跟她说一声。我先出去一趟。”
但还没走出去,被平南挡在了身前。
“平叔?”
御前求娶的消息尚未传开,但平南到底是亲眼看着自家养的猪是怎么拱白菜的,对谢定要去哪儿心知肚明:只是小郎君恐怕无从得偿所愿了……
平南心底低叹了一声,开口却是,“府上送来不少拜帖,其中就有谢氏的人。到底是自家人,日后还少不了仰赖他们,郎君还是去见一见罢。”
话音刚落,就听谢定冷嗤一声,“现在想起来上门了?不见!让他们……”
“郎君便是不为自己考虑,也为小娘子考虑。小娘子如今婚事还未商定,家中无个像样的长辈,莫不是你打算你这个当兄长亲自去帮她议亲?”
“兰君她……”谢定明显被噎住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让他们先等着。就当年那些狗屁事,我晾他们两天不过分吧?”
“郎君须得注意分寸。”
谢定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临出门前还遇到这么一件糟心事,谢定的心情一下子多云转阴。
但远远看见岑府那朱漆的大门,他还是脚下轻快了不少。
门口两尊石辟邪看得眼熟,獠牙外露、昂首挺胸,一如既往地镇守着大门。可惜这位连拜帖都没递一封的不速之客非但没生惧色,反倒忍不住跟着挺了挺胸膛。
但谢定往前还没走几步,就看见几张熟面孔穿过平化街而过。
本来昂首阔步的谢定终于想起来了,这会儿不比从前,经章台街的那一趟,他在长安城里也是声名鹊起,要是被人撞见了去岑府,恐怕会对阿篱的名声有所妨碍。
思绪念转,他也紧跟着脚步一错,绕到了侧边暗巷,猫着腰狗狗祟祟地贴着墙根绕到了府邸的后墙,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棵贴着墙根楸树。
谢定莫名生出几分唏嘘来。
他走的时候,这棵楸树还只有零星几颗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可如今已是细长的蒴果挂满枝头,只可惜没看到花朵盛开时粉白如云雾的模样。
这伤秋悲春的念头实在没个来由,反而宫宴上瞥见的那块白玉又在脑子里晃过一圈。
谢定摇了摇头,觉得一定是今日的事太多了,连带着脑子都不怎么正常了。
压下心底那细微的不安感,谢定后退的几步,借着助跑的力往上一蹬,也不见他怎么用力,转眼便置身于枝叶掩映的树干间,只余垂下的蒴果左右摇晃,仿佛刚刚被一阵劲风拂过。
谢定这墙翻得熟门熟路,上去之后倒也没急着跳下去,反而是骑在墙上往下观察了会儿。
但没过一会儿,他就浅浅地蹙起了眉。
从高处俯视,府中一切尽收眼底。但是谢定看着,这府邸却像是没有主人一般。
人不在?兴许是和小妹在一块儿?
谢定这么劝慰着自己,但心底有个声音却隐隐告知着他:不,这分明是主人离家多日,以至于连府中规制都有了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