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篱(3)
岑篱却顾不得这许多,忙上前几步,对着徐夫人行了一大礼,“篱父母早逝,蒙陛下恩养宫中,如今有一难事,还请夫人做主。”
徐夫人也顾不上岑篱这满身的湿透,忙不迭地拉人起来,“什么做主不做主的?这满朝上下,有谁敢给你委屈受?有什么事尽说便是!”
“求夫人为臣女主一婚事。”
这话一出,徐夫人原本惶急的神色滞了滞。
片刻,她表情冷静了点,先是吩咐了旁边的宫娥去准备沐浴,又叫人去拿了手炉,这么七七.八八一吩咐,竟把周围的人全都打发走了。
待到这时,才又伸手握住岑篱冰凉的手,“我知你和那谢小郎君情投意合,但如今景况你也知晓,这婚事便是我允了,你大父也不会答应。况为人长辈的怎么忍心看小辈受苦?那边生死前途尚都未卜,难不成让你父母在天有灵,看着你去守一个不知道会不会被牵连的活寡吗?”
岑篱摇头。
她以为自己会很难说出口,但这会儿却出乎意料地冷静,“非是同谢家的婚事,而是苏氏。”
徐夫人一懵,一时居然没想起来,这满朝上下,有哪个列侯的姓苏。
好半天,她才从那复杂的姻亲关系里扒拉出一个人来,“可是苏奇?虽说如今只是个奉朝请,但先辈到底是随高祖起势之人。身份低点便低点了,你要是喜欢,其他都不打紧,让你大父在朝上多照拂便是了。”
岑篱:“并非此人。是陛下身边郎官,苏温知。”
徐夫人怔了怔。
不知想到了什么,反而松了口气,她拍着岑篱的手笑道:“你这孩子,怎的还置起气来了?闹脾气便闹脾气,可不许拿自己婚事说笑。那苏温知是什么人?其父虽也曾位列朝堂,不过出身小吏,他更不必说,蒙得父荫,在陛下身前一差遣的郎官耳,便是你大父不许你和那谢郎君的婚事,也不会如此辱没于你。”
“怎能算辱没?苏郎官受陛下宠信,博闻强识精通律令,前途不可限量……古有吕不韦奇货可居,阿篱也想为自己寻一门亲事,求夫人应允。”
徐夫人怔怔看了岑篱半晌,诧异地发现她是认真的。
她先是觉得荒谬,旋即又意识到什么,嗟叹:“你又何至于此啊?”
岑篱只是摇头,“求夫人做主。”
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岑篱不至于相信苏之仪所谓的“倾慕”,但是他有句话却说中了:正崇帝待自己人极为宽厚。
苏之仪想往上爬,他的出身是硬伤。为弥补此事,他得攀一门好亲事。
可如今的风气,莫说皇室宗亲,便是没落勋贵家的女儿,也没有下嫁寒门的。苏之仪先前雨中那些话,若真的被旁人听得,多半要讥笑他痴心妄想,岑篱真的追究起来,能治他的罪也未可知。
可岑篱却觉可行。
对方想借她的郡主身份,恰巧她也需要做点什么挽回这一次的跪求。
在为谢家求情之前,她必须表明,她还是正崇帝的“自己人”。
第2章
烈日炙烤下,漫天的黄沙都像是被化得熔融。风裹着沙砾砸在脸上,像是细针在扎。
军队在茫茫大漠中行进,不知去路,找不到归途。
韩培看着忍不住看向身侧的年轻人。
连吃了这么多日沙子,任谁都要灰头土脸。旁边人亦是满身狼狈,早就看不初来之时,京中少年的骄矜气。可是他的眼神一如往昔般锋锐,让人无端端的相信,只要跟着他,必定能找到出路。
可是再怎么相信,在日渐糟糕的事实面前也无法坚持下去。
看了眼身后的士卒,韩培咬了咬牙,驱马往前走了几步,和谢定并行,低声,“将军——”
还未及说话,就见身侧人比了个“停”的手势,反过来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气味?”
声音有点滞涩,带着久未饮水的嘶哑。
连日缺水少粮,身体机能自我保护般地降到了最低,不只是嗓音,连五感都钝了许多。
被谢定这么一提醒,韩培才吸着鼻子去嗅闻,好半天才模模糊糊地嗅到点混杂着腥气的皮革味儿。
但不等他回答,谢定已经翻身下马,在附近巡视了一圈,选定了一个方向蹲下。
轻轻拂开表面那层浮沙,看见下面的马蹄印。
跟着下来的韩培惊愕,“这是?!”
谢定笑:“粮草这不就有了?”
韩培磕巴了一下:“你、你知道啊?”
谢定轻嗤。
一军主将,连手底下有多少粮都不知道,他带着人在这里面等死吗?
干裂的唇因为刚才说话撕裂出血来,谢定压着伤口吮了两下,咸涩的气味压下点喉中的干涩,他也懒得浪费口水回答韩培这废话,转头对着旁边的斥候低声吩咐了几句,顷刻间就敲定了接下来的作战方案
。
正如他说的,他可不是带这群人等死的。
他要胜。
而且是绝无仅有的大胜!
*
徐夫人确实信守承诺,将岑篱的请托转达了正崇帝。
正崇帝想不到苏之仪有那么大的胆子,只当是岑篱的破局之法。便是如此,他还是露出意外之色:“阳嘉这么说?”
徐夫人:“那孩子总是顾全大局。”
正崇帝却是嗤声,“半点都不像楚元,反而学了姓岑的那些弯弯绕。”
“楚元公主被陛下和先后捧在手心,行事自然肆意些。但阳嘉这孩子幼失怙恃,虽长在宫中,到底身份尴尬,闲言碎语听多了,难免心思敏.感。”
“那些个嚼舌根的,就该早早清干净。”想到旧事,正崇帝脸色也冷下来,只是阴沉了片刻,到底摆了摆手,“行了,这事也不必提了。你告诉她,朕还用不着拿她婚事做什么文章。谢家那小子是不成了,其余人尽由着她挑,看中了哪个,同朕说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