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堕(102)
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止他查下去。
这股力量如此谨慎、如此周密,让他感到心惊,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决心。
他开始将目光投向更高处,怀疑的对象,已隐隐超出了臣子的范畴。
这一日,东宫属官在一次小范围宴饮中,略带得意地提及七皇子伤势,言语间不乏轻慢,称其“能捡回一命已是万幸,日后安心静养便是对朝廷最大的贡献”,俨然已将谢知白视为彻底出局的废棋。
这番话,很快便被萧寒声布置的眼线原封不动地传回了别院。
书房内,烛火摇曳。
谢知白听着萧寒声毫无情绪起伏的复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只独眼的瞳孔,在听到“废棋”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如同毒蛇锁定猎物前的细微准备。
他轻声重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看来,哥哥们,是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味,
“也好。他们越放松,越轻视,才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忽然转向萧寒声:
“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如何了?”
“已备妥。”
萧寒声低声道,
“通过三家不同的钱庄,辗转购入东宫门下那几家粮行的大宗期货契约,皆是即将到期的。只待殿下下令。”
“先不急。”
谢知白微微摇头,
“让他们再得意几天。等到他们以为胜券在握,将所有流动资金都投入进去,准备大赚一笔的时候……”
他独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再让那些契约,‘意外’地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上。到时候,倒要看看,我那位好太子哥哥,要如何解释他门下之人,一边喊着朝廷粮饷吃紧,一边大肆囤积居奇、牟取暴利。”
这是一条毒计,足以让太子焦头烂额,甚至动摇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萧寒声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与狂热:
“殿下算无遗策。”
“算无遗策?”
谢知白嗤笑一声,抬手轻轻碰了碰覆着丝绢的左眼,
“若真算无遗策,便不会有此一劫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冰冷的偏执,
“所以,更不能再有任何疏漏。萧寒声,你是我最后的底牌,绝不能有失。”
萧寒声单膝跪地,仰头看着他,目光坚定如磐石,
“臣的一切,皆为殿下所用。”
谢知白看着他,许久,缓缓伸出手,指尖掠过萧寒声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与占有。
“我知道。”
“所以,替我好好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如何一步步走向我为他们准备的终点。”
是夜,风雨大作。
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谢知白左眼的旧伤果然又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头也阵阵发胀,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他烦躁地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萧寒声一人在室内。
烛火被风吹得明灭不定,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阴沉。他试图翻阅一份密报,却因视线模糊和头痛难以集中精神,最终猛地将纸笺扫落在地。
他低声咒骂,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别人。
萧寒声默默上前,捡起散落的纸张,整理好,放回案头,然后走到他身后,无声地为他按摩抽痛的太阳穴。
谢知白闭上独眼,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力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窗外的风雨声似乎也遥远了一些。
“萧寒声。”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若有一天……我变得彻底依赖你,离不开你,你会如何?”
他的问题突兀而尖锐,带着试探,也藏着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萧寒声按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沉稳如常:
“那便是臣最大的荣幸与存在的意义。”
“即使我变得暴躁、多疑、不可理喻?”
“殿下的任何样子,都是殿下。”
“即使我命令你去做更黑暗、更残忍的事?”
“殿下的意志,便是臣的方向。”
谢知白沉默了。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
他忽然抬起手,覆盖住萧寒声按在他太阳穴的手上,指尖冰凉。
“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声音极低,仿佛耳语,
“若你将来有一日背叛今日之言……”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杀意已无需言表。
萧寒声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将其贴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毫无迟疑。
“不会有那一日。”
他斩钉截铁,
“臣的心,早已与誓言一同献予殿下。生死不改。”
谢知白感受着掌心下那有力的搏动,许久,缓缓收回了手。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但室内某种无形的羁绊,却似乎变得更加紧绷,也更加……黑暗牢固。
风雨声中,两人一坐一立,身影在烛光下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共享着秘密,共享着阴谋,也共享着这份在黑暗中相互侵蚀、却又彼此唯一的扭曲依存。
共蚀之下,唯有彼此,才是唯一的真实。
而外界的所有窥探与风雨,都不过是这黑暗巢穴之外,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第51章 墨玉遮瞳
左眼那持续不断的、如同细针钻凿的隐痛与挥之不去的空洞感,以及镜中那无法忽视的残缺,始终是谢知白心底一根淬毒的尖刺,日夜啃噬着他的耐心与早已所剩无几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