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当捉妖师(59)+番外
那老汉听闻此话,埋在臂弯处的头稍微抬起,怯怯地睁开眼皮,惊惶地扫了一眼裴因。
良久,抖动的身躯逐渐平静下来,他这才缓缓开口。
“俺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二人惊诧。
老汉点点头,浑黄的双眸茫然地看向四周。
“俺从黑咕隆咚的地道跑出来哩,跑得连个日头也摸不着,这到底是哪里?”
二人面面相觑,迟疑地说道。
“这里是皇城。”
听闻此话,那老汉呆滞的眼珠蓦地转动,像是想着什么。
忽而脸皮一垮,抱头痛哭。
“怎么会这样,逃了这么久怎么还逃不出去,这世道,活该我倒霉。”
“老丈,究竟发生何事?”温堇禾疑惑。
“俺本来是个铁匠,年前邻里告诉我有贵人出高价修鼎,说是结束后有黄金百两。其实当时也隐约觉得这不是啥正道,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想着干一票大的能过上好日子。”老汉越说越快,“结果没想到他们那群畜生赶尽杀绝啊!”
此话落下,二人心头皆是一震。
温堇禾敏锐地捕捉到此事或许与皇室有莫大的关联。
“修什么鼎,谁要杀你们?”
“俺也不知道修啥鼎,当时签了契后就被人带到地道里哩,蒙着眼啥也看不清。”老汉低头思索着温堇禾的话,“但是地道里人很多,都是像俺一样做工糊口的。”
“直到那天俺不小心偷听到有个官老爷说,说”话至此处,像是勾起了可怖的回忆,老汉的眸中再次染上了惊恐,“等修完鼎后,要把俺们这些人都给杀喽。”
“那官老爷您还记得样貌如何吗?”温堇禾有些急迫,忙问道。
“记得,管事的人是个胖子,脸上有块黑疤,很凶。还有个瘦瘦的男人,都喊他薄大人。”
薄大人?
温堇禾心头一跳,朝中薄姓官员仅有父亲一人,定是他无疑。
她有些不安,下意识搓了搓指尖,仿若将要掀开过去的一角。
那老汉话锋一转,接着说:“但那胖子不常在,每次都是在敲钟后才来。”
敲钟后?
裴因蹙眉,或许是散朝钟鼓的声音。
而平日里上朝的官员,且脸上有黑疤的胖子,唯有工部侍郎李良一人。
气氛有一瞬间的静默,三人各存心事。
良久,温堇禾将身上首饰悉数摘下,递到老汉怀中,嘱咐他道。
“拿着这些首饰换个好价钱,带着妻儿离开长安,逃得越远越好。”
待裴因用术法将老汉送至宫外后,温堇禾抚过身旁的佛龛,低声说。
“我要见那口鼎。”
“如今你没了法力,太危险了。”
“不是还有你陪我?”温堇禾抬眸看向裴因,粲然一笑。
翌日,鹅毛大雪铺地,二人幻化成随侍太监守在紫宸殿外。
待散朝钟声响起,李良自殿中走出,二人见状忙小步上前,撑开纸伞跟在他身后。
行至承天门前,李良顿住脚步,摆了摆手。
二人默默退下,待四下无人转身藏于假山之后,掐诀隐去身形,随后沿着李良的脚步,往大内行去。
可越走越熟悉,直至见到耸立云端的塔尖。
温堇禾这才发现,竟跟着他一路走到了青鸾阁的门前。
李良推门而入,随即径直朝西北角的石壁敲去。
笃笃三声过后,一道暗门轰然大开,而立于门内的便是那个干瘦的男人。
薄绍。
时隔九年,温堇禾见到活生生的父亲站在自己面前,浑身抑不住地颤抖。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瘦削的脸颊紧贴骨头,着一袭青色官袍跟在李良身后,亦步亦趋。
与她记忆中的父亲有些不同,与李良站在一起,微颓的双肩好似矮了一头。
喉间莫名涌上一股滞涩,像有鱼刺卡在里面,干呕不得。
温堇禾强咽了几下,兜头而来的却是比干呕更甚的酸涩。她死死咬住舌尖,倒逼眼眶中的清泪,眼尾顿时猩红一片。
裴因侧目,随即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温堇禾诧异地望向他,正巧对上他的目光。
笃定且镇静,像汪沉静的湖。
她感到那双温热的大手稍稍捏了捏,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源源不断的暖意传遍她的四肢百骸。
直觉告诉温堇禾,他都知道了。
二人跟着李良和薄绍进了暗门,径直向前是条逼仄冗长的甬道。
不多时,眼前一片开阔,却又是到了一个潮湿阴暗的石窟。
而在石窟的中央,立着一口硕大的鼎。
通体金辉,足底缠绕着盘龙与饕餮的纹路,鼎耳上蹲踞着三足金蟾,口中衔火,似乎在窥视四周。
中间却留着一块素面,隐约可见“炼妖鼎”三字铭文。
四周是拿着锄头和铁砧的工匠,个个埋头苦干。若稍有懈怠,监工手中的皮鞭便会抽在他们的背上。
空中弥漫着汗渍的咸腥和浓烈的铜锈味,李良立于石窟前的高台上,背着手满意地看着眼前壮观的场景,嗫嚅着说。
“就快成了。钦天监那边也万事俱备,只差妖王了。”
从石窟中出来后,温堇禾像蔫掉的枯叶,始终耷拉着神色。
她不解父亲为何也参与其中?
若他是帮凶,那道圣旨便是卸磨杀驴。
可他若不是帮凶
那就更说不通了,一切眼见为实。
他与李良一起看着那口炼妖鼎建成,而一年后妖鬼却祸乱人间,这一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会生出如此大的变故?
裴因从园圃中取来无根水,放于白日之下,唤温堇禾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