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208)
心中一震。颜如玉缓缓阖上眼,唇畔有一丝自嘲:“何以见得?”
“四年前,因我无心之语,给颜大人带来如此多麻烦,你虽次次都拿性命吓唬我,可从未真的对我下过死手。”
颜如玉眉心陡滞。
不一样。
根本不一样。
她以为是他良善才没杀她吗?
这四年,他反反复复地想着怎么折磨她。
跪在三夫人卧房里,被灌下一盏媚酒的那一晚,他脑子里满满的都是要找桑落报仇。
被人唾骂时,他在想报复她,被人嘲讽时,他也在想报复她。坐在太妃寝殿里批阅奏折时,还是在想,要等什么样的机会,抓住她好好折磨她。
她就像他身上的那件红衣。
盖住了所有过往。
让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受了多重的伤,流了多少血。
让他支撑着,渡过一次又一次的侮辱、谩骂、嘲讽。
四年来,他时不时地去看她,怕她跑不见了,找不到人报仇。怕她过得太顺心,忘了那件事,又怕有人抢在自己前头将她杀了。
只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日子一久,这样的恨,变了味。
当然,颜如玉也从未想过,兴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恨”。
但无论当初是什么,都不是桑落想的“良善”。
他冷哼了一声:“桑大夫,你被你的顾大人拉到‘蹈虚之处’时,不敢进去,难道不是怕我‘滥杀无辜’?”
“你都知道了。”桑落看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觉得此时送过去,很可能被颜如玉打翻,将粥碗向里推了推。
“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颜如玉反问得冷冷淡淡的。
还真有。
被她带回桑家的“俊俏郎君”是谁,他想不出来。肯定不是莫星河和顾映兰,更不会是外面那两个姓李和姓夏的小虾米。
他想问,但问不出口。
不想让她觉得他很在意。
忽而手腕被桑落的手指压住。
他皱着眉看她。
又把脉?
桑落很认真。她总觉得颜狗能说这么多话,应该是余毒除尽的,可一把脉,明明还很虚弱。寻常人有这个脉象,应该疼得在床上翻滚。而颜狗怎么还这么若无其事地说什么“蹈虚之处”?
“颜大人,你身上应该还痛着吧?”
当然是痛的,只是他习惯了。
能忍。
“其实,疼就说,没必要忍着。”桑落想了想,从药架上的瓷瓶里取出两粒小小的药丸,递到他面前,见他不动如山,干脆塞进他的嘴里,“身为医者,治病救伤是本分,止痛也是本分。”
“吃了,就不会那么痛,”她说着,像是怕他吐出来,还递了一杯热水来。
颜如玉看她一眼,示意他躺着没法起身喝水。
这时候,她应该将自己扶起来,靠在她肩膀上,喂自己吃药吧?
偏偏桑落准备齐全,手上变出一根细细的竹管插在杯子里,蹲在床榻边,将杯子放低,让他侧着身子吸水喝。
颜如玉有些气结,腰一挺,整个人靠在床榻边,凑到她面前,幽黑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血腥气混杂着药味,萦绕着桑落。
“桑大夫能救死扶伤,还能止痛,不知能否止痒呢?”
心痒。
醉花阴都控制不住的心痒。
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边缘。
想要与她十指交握,想要与她发丝纠缠,想要与她交颈而立。
就像梦中那样。
第145章 今晚留下来
药架上的瓷瓶被秋风吹得叮叮作响。
桑落看着颜如玉这话里有话的样子,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距离颜如玉吃那个药,已一个多月了。
“颜大人可是总觉得心痒难耐?”问得太正经了。没有半点旖旎的情绪。
颜如玉盯着她:“何意?”
她继续问道:“最近可是有些异象?比如,会做一些欢爱的梦?”
颜如玉没有答。
不想承认他梦里都是她,不想被她知道,自己在梦里跟她做尽了所有快乐事。
可是有一丝裂痕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好兆头!好兆头!”桑落长长吁了一口气,欣喜地宽慰他,“杨七郎那次也是如此,刚开始会做梦,似有破土而出之兆,不出三日、五日,总之,要不了多久,就会苏醒了!”
颜如玉神色莫辨地看着她。
是药?
梦见她,是药的缘故?
桑落满心都是药效的事,只想着快些让夏景程将药起效失效的过程都记录下来。对于颜如玉的表情也没有留意:“吃了止痛的药,不出半个时辰便会好受些,颜大人好好休息,我出去忙了。”
她转身欲走,颜如玉懒懒地道:“告诉外面那个,我会给她娘一个体面。”
桑落闻言心中暗暗起疑,颜如玉也太好说话了些。她一偏头,又问道:“为什么鹤喙楼要杀你?”
“是三夫人花了银子。”
“我是说,为什么鹤喙楼明知道是你,还要接下杀你的任务?”
颜如玉无所谓地笑笑:“你猜?”
避嫌?不对。
桑落将余承所说的事联系在一起,仔细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早知道那个什么大虎是三夫人的人?”
“不知,但我知道绣使里有她的人。”颜如玉毫不避讳。也正因为他知道,所以他才会在离开直使衙门之前,“无意”掉落那只玉蝉。
莫星河想杀他,只敢误杀,绝不敢用毒。毕竟还要顾及鹤喙楼里的人。下毒的事,只能是三夫人的人来做。
桑落明白了。
颜如玉跟自己一样,也是以身作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