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23)
莫星河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就好像——对,就像庙里的那尊神像,总是悲悯天下所有人,可是,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人心。
桑落不想跟他辩,因为他永远都是有道理的。
她说不过他,但是也不想放过“豁牙”,两人僵持着。
莫星河耳朵动了动:“有人来了,你若不想惹麻烦,就带着那个孩子离开。”
桑落犹豫了。
“豁牙”不死,必来报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莫要动杀念。”莫星河读出她眼中的杀意,声
音愈发超脱:“那还是个孩子,更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做这等事。要引人向善。”
他再听了听,又催促道:“快带孩子走。”
桑落不再犹豫,跑上台阶,摸黑收拾了包袱,拖着元宝就往外跑。
“菜刀留下。”莫星河提醒道。
当的一声,元宝连忙将菜刀甩在地上,抓着桑落的手,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莫星河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神情变了变。
最后叹了一口气,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刀,提着衣摆,拾阶而上,缓缓走进破庙。
他点亮了桑落吹灭的蜡烛,目光扫向血肉模糊的“豁牙”,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针,扎在半死不活的“豁牙”的百会穴上。
“豁牙”很快就醒过来,看着眼前陌生的白衣男子,他以为自己得救了。呜呜呜地示意他快解开绑缚自己的绳子。
莫星河似是变了一个人般,声音如三九的冰窖,冷冽刺骨:“听说你给她验身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豁牙”疼得晕头转向,哪里还想得起来什么验身不验身?
“用哪只手验的?”
豁牙被堵着嘴,怎么可能答复?他只能无力地唔唔乱叫。
“不说?”莫星河的目光落到“豁牙”的右手,手指一捏,顿时,一截森白的腕骨刺破了皮肉。
“豁牙”痛得完全没有了发抖的力气,只想这时若能给他一刀了结了,才是最好的。
只是眼前的白衣年轻人根本不满足,又将目光落在了他的左手,下一瞬,左手也被折成了诡异的角度。
莫星河取出帕子,擦擦手上的血迹,再次开了口:“我还听说,你泼了她一身水......”
门外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泼水这事,是我让他做的。”
来者,正是一身红衣的颜如玉。
第18章 她死性不改
半个时辰之前。
不用进宫陪侍太妃,颜如玉会早眠,但是今晚不同。
派出去的知字辈暗卫该回来复命了,却还未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知字辈是跟他最久的,都知道他有早眠的习惯,不应该拖到四更之后。
四更,宫门都该开了。
颜如玉穿着一身符青色的广袖丝袍,绣着竹纹的衣襟松松垮垮,墨发未束,几缕青丝不经意地垂落在胸口,煞是随性风流,人懒懒地靠在窗边,一手支着头,一手把玩着一只三足销金兽香炉。
香炉仅巴掌大小,黄铜雕制,工艺极其精致繁琐,炉盖上的销金兽憨态十足地半卧,眼皮半掀不掀地耷着,跟此刻的颜如玉一般,似是随时都要睡过去。
门外响起知风的声音:“公子,知树回来了。”
颜如玉“嗯”了一声,将销金兽香炉放在香案上。
知树跪在门外,身后是空旷的庭院。偌大的庭院,没有树,没有草,也没有花,更没有假山和池塘。只有冷冰冰的砖石。
这样的庭院,无处藏人。
颜如玉不喜欢被任何人窥视。
知树将任务一五一十地报了,又说道:“属下已查明,那几人七年前就死了。”
颜如玉从香架上取下一只掐金丝的小圆盒,淡淡问道:“开坟看了?”
“是,全部开坟验了,坟土都是陈土,尸骨属下让风羽一一查验过,不会有错。”
颜如玉眉头都不曾皱一下。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谈不上失望不失望。宫里向来都是杀百人而止一言。哪怕一个小小的绯闻,只要不该听到,都是闻者皆杀。所以,派知树去查,也只是心存侥幸,想看是否有漏网之鱼。
他取出一颗豆大的蓝色香珠,投进销金兽炉中,正要引火焚珠,却发现知树还跪在门外。
“还有事?”
知树又开了口:“公子,方才——”
犹豫了一阵,继续说道:“方才属下回来途中,遇到了桑落。”
颜如玉将火熄灭:“她?”
知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诡异的场面,只道:“她带着一个孩子去了破庙,她让孩子站在门口放风,她在里面绑了一名男子,还扒掉那男子的裤子,属下看着,像是......”
知树垂首,后面的话,实在没有胆量说出口。
因为公子四年前落到桑落手里,也被这样对待过:扒了裤子,捆在木板上,险些被切。
颜如玉看向门外的身影,眼眸中一道寒光闪过。今晚她真够忙的,前脚还在云锦绣坊救人,转身又去破庙扒男人裤头。
当真是恶习难除,都把她身份揭穿了,当真是死性不改!
“说下去。”
“那名男子,是知风那日抓来泼水的人。”
站在门旁的知风闻言,躬身回话:“公子,那人姓霍,人称‘豁牙’,是个吃酒赌钱的。那日属下找他去医馆闹事,给了五十两银子。”
颜如玉眉眼舒展开来,指尖轻轻点着销金兽的脑袋。难怪这么着急。她应该是猜到“豁牙”背后有人指使,想要逼问出一个来历,不知道她查出是自己时,该是怎样的畏惧。